第三屆浙臺文學周近日在浙江衢州舉辦，海峽兩岸詩友雅集，以文為媒，切磋詩藝。回望與臺灣詩友的舊年塵緣，一縷溫熱在心底緩緩洇開。

20世紀80年代中期，我初叩詩壇門扉，詩作發表于《秋水》《創世紀》《葡萄園》等臺灣詩刊，與《秋水》主編涂靜怡女士更是魚雁傳書，一箋尺素牽系多年。彼時我兩次高考落榜，招工入郵局工作，未承想海峽對岸的靜怡女士竟也曾是郵政同行。這份冥冥中的契合，讓隔海的情誼更添了幾分親切。

我用簡體字給靜怡女士寫信，郵寄用的是航空信封，貼上郵票，交給郵政所長蓋戳，望著信封被裝入郵件袋，隨郵車駛向遠方，開始靜候一紙來鴻。每當收到來自海峽彼岸、牛皮紙包裹的《秋水》時，我便心生喜悅。考究的紙張，繁體字豎排，靜怡女士的回信亦是清雋的繁體小字，斜斜淺淺，纖細中透著文雅，字里行間皆是謙和暖意。若當期刊物刊發了我的詩作，她總會在信中特意提及，生怕我在豎排繁體的書頁中尋不到蹤跡。更貼心的是，她會在我的詩頁旁貼上一張小小的便簽，讓我一翻開便能望見自己的文字。那份細致和體貼，如春日暖陽，焐熱了隔海相望的心。

靜怡女士是桃園大溪人，少時家境清貧，卻憑著半工半讀的韌勁，一路完成了中小學學業。她1971年與詩結緣，三年后便與古丁、綠蒂諸賢共擎《秋水》的旗幟，讓一縷詩韻在海峽兩岸流淌。我和靜怡女士見過一次面。那年《葡萄園》詩刊社長文曉村先生率臺灣詩友訪杭，我終于得見這位神交多年的舊友——娃娃臉，語聲柔和如春風拂柳，言談間滿是不加修飾的親切。同行的還有向明、劉建化等臺灣詩人。大家相談甚歡，意猶未盡。他們歸臺后不久，我收到向明先生的手札與詩集，字里行間皆是文友的熱忱。劉建化先生亦寄贈詩集，是一本他為兩岸詩人所作贈詩的合集，其中也有一首寫給我的贈詩。《秋水》詩社曾先后編纂《悠悠秋水》《浩浩秋水》《泱泱秋水》等詩選，那些美好的詩冊我至今仍珍藏著。前些年，忽聞靜怡女士病逝噩耗，想起她的字跡和那份溫柔情誼，心中每每生出無限惆悵和悲傷。

1992年秋天，時任《杭州日報》副刊部記者的我，于新僑飯店專訪臺灣《創世紀》的辛郁先生。先生祖籍浙江慈溪，生于杭州，那次是他第四次返鄉，還為故地寫下《西湖寫意》，勾勒出西湖秋韻的醇厚：“以玉為質，以黃金的色澤/送香十里的秋桂/停駐著我……看飄香的過程/讓雙眉堆積一層/厚厚暖暖的鄉氣。”

辛郁先生素以冷峻詩風聞名，見面方知其性情爽朗親和。談及《創世紀》初創時的艱辛，他坦言當年資金匱乏，詩人們四處籌措才湊夠出版費，卻因影響力有限而少人問津。登廣告費用高昂，一群年輕人苦思冥想后終得妙法。在臺北各大影劇院放映新片時，銀幕上會突然跳出“尋人啟事”——“辛郁，《創世紀》詩刊出了，請你出來”，以巧思省下廣告費。為支撐詩刊運轉，他甚至抵押了自己的自行車。那次，辛郁先生還寫了一首《桐廬嚴子陵釣臺不知有何物可釣》，字里行間滿是故土情懷：“雨在雨中/尋一種水分/從血中來/嚴先生 我訪你在/一泓水中 只不知/昨夜 我是否在夢中釣夢。”這篇《通向太空的無限鄉愁》的專訪，后來發表在《杭州日報》“西湖副刊”上。

有一年，我與家人赴臺旅行，游完花蓮、墾丁，抵臺北，恰逢《富春山居圖·無用師卷》展出，親眼見到那件分隔多年的傳世之作，山水神韻恰似兩岸文脈默然相牽。隨著兩岸文化交流日漸頻繁，余光中、洛夫等詩壇巨匠相繼訪問杭州，我亦有幸聆聽先生們談詩論道的諄諄教誨。洛夫先生親贈的詩歌書法集《天涯美學》至今仍擱在我的案頭。

2016年，我曾隨阿來率領的作家代表團赴臺參加兩岸文學對話，走訪臺北文創產業園與文訊雜志社，也見到了臺灣詩人紫鵑、楊小濱兩位老友。在臺灣師范大學，我、藍藍同臺灣女作家平路、蔡珠兒、朱國珍圍繞“在沃爾芙的房間讀詩：我是女生”主題深入對談。活動間隙，作家們結伴去臺北故宮博物院打卡，大家像一群穿梭于各展區的魚兒，凝神打量每一件展品，沉醉不已。

此次浙臺文學周期間，兩岸詩友踏蹤而行：從南孔家廟的儒風浸潤，到錢江源頭的清泉漱石；從根宮佛國的匠心禪韻，到杜立特行動紀念館的歲月回響。幾日相伴，話語漸深，心意愈近，正如臺灣詩人詹澈所言：“兩岸之間血脈相連，血濃于水，文化、文學、詩歌則是兩岸交流最有韌性的一條血脈。”在聽“沉默的榮耀”《血沃寶島》報告會間隙，我幸得臺灣詩友贈禮：顏艾琳女士信手揮毫于會議稿紙的鉛筆畫、龍青女士親筆題贈的詩集。艾琳的畫中，有茂密松林、蜿蜒小徑、踽踽前行的荷擔行者，儼然有《溪山行旅圖》之意境。最動人心者，是畫側題詩：“耕遲回家晚，不懼星月寒。”寥寥十字，道盡歸途中的堅韌與從容。

感懷于此，我亦匆賦小詩寄情——

榮耀豈容長寂寞，一灣雖隔水同流。

詩心常為云橋起，共此星河明月樓。

——《乙巳年浙臺文學周寄兩岸詩友》

詩歌，正如連接兩岸的橋梁，載著同根同脈的深情，跨越時空，傳遞溫情與力量，化作兩岸文脈中最溫柔的羈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