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去情懷,猶作天涯想
為了撰寫《莊子傳》,搜集素材,體察環境,開闊視野。那年五一節過后,我即驅車前往魯西南、豫東、皖北地區,半月時間馳行數千公里,實地考索了莊子的故里、游蹤、遺跡,誠可謂“老去情懷,猶作天涯想”(宋葉夢得詞句)。
那些天,穿行于郊原、村落,但見稻麥蒙茸,河渠縱橫,高速公路坦平如砥,兩側遍是良田沃野,自然景觀已經同《左傳》《國語》《史記》等古代文獻所記載的迥然有異。似曾相識的通衢鬧市,又有哪一樣還存著舊日的蹤影?更不要說有生命的人——百代人生,順逆浮沉,伴隨著榮枯代謝的庭花岸柳,早被無情的時間之水淘洗得杳無蹤跡。
我的思緒已經脫離現實空間,馳騁于無邊幻想,期望依托夢境——人類永恒的美學資源,同莊子本人做面對面的攀談。這或許并非空邈無憑的狂想。在先秦諸子中,莊老先生是慣與夢魂打交道的超級魔術師。他的祖師爺老子,還有同輩學人孟子,在其傳世著作中都未曾涉夢。《論語》云:“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孔子說夢也僅此一見。而“莊生曉夢迷蝴蝶”,呼啦啦六七個夢,足見其對夢情有獨鐘。
一千九百年前,東漢的張衡在這片中州大地上,“游目于九野,觀化乎八方”,“步馬于疇阜,逍遙乎陵岡”,以科學家而兼文學家的超常想象力,懸擬與“委于路旁,下居淤壤,上負玄霜”的莊子的髑髏,展開一場鑿破時空、混同幽明的對話。對話中,髑髏講了一番“生為勞役,死為休息”,死了就能“與道逍遙”的道理,飽含作者對人生的深刻反思。
實現這樣的對話,顯然是種奢望。然而我卻想到,既然中唐時期的文學家沈亞之可以憑借夢境的幻化,穿越時間隧道,從公元9世紀返回到公元前7世紀,直接與春秋時代的秦穆公暢懷交往,而后寫出膾炙人口的《秦夢記》,難道我就不能踵其后塵,在一場悠悠幻夢中,拜會那“蘧蘧然”的莊老夫子,“俄然覺”后,也完成一篇《莊夢記》?
不過,人家沈亞之醒轉過來,得知所住旅舍原來緊靠著秦穆公的墳墓,可莊老夫子的墓地又在何處?三省五地都各據傳聞,競相認定,讓人迷離莫辨,即便想要“與鬼為鄰”,又到哪里去尋夢、結夢呢?
覿面肯定是無緣了,我便“中心藏之”,退而求其次——付諸遐想。
就像我輩奔走路途,苦心尋找他的物質家園那樣,莊子當日也在尋覓著他的精神家園。西方的詩人說過:“哲學就是懷著永恒的鄉愁尋找家園。”“莊子的著述,與其說是哲學,毋寧說是客中思家的哀呼;他運用思想,與其說是尋求真理,毋寧說是眺望故鄉,咀嚼舊夢。”(聞一多語)這個“家園”,并非物質,純屬精神,不在外界,而存乎內心。所謂回歸家園,亦即歸根返本,親近本源,回歸自己的本性。
《莊子》一書原非案牘前的產物,是在行動中完成的。莊老先生是行者,一生始終在路上。其足跡,絕大部分都留在家鄉的黃土地上,然而奇異的是,他時時刻刻懷有一種窮愁羈旅、客中思家的孤獨感與漂泊感。作為一個辛苦的旅人,他在那晚鐘搖動的黃昏,尚未投宿,那一刻,料應正向著無盡的蒼茫,搜尋著屬于自己的一縷炊煙吧?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無語草芊芊。不難想象,其時,他的情懷是落寞的,心境是凄苦的。他為那些渾渾噩噩的世人,處于“人為物役”“心為形役”的種種無家可歸的“異化”狀態,而感到沮喪、惆悵,嘴里喃喃地說:“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
我仿佛看到,在那“還鄉”之路上,莊老先生身著一襲綴滿補丁的粗布衣裳,腳穿系著綁帶的草鞋,肩背一個破舊的行囊,曉行夜宿,穿行于蜿蜒起伏的山陵丘壑之間。困乏勞頓之態,令人心生哀憫,然而他樂此不疲。尋尋覓覓,走走停停,大自然予他豐盈的逸趣:“山林與!皋壤與!使我欣欣然而樂與!”而復雜多變的社會環境、自然環境與生生不已的物種演化,更使他感受到大千世界的奧蘊深邃、繁富多彩,從而激發了詩意的表達、精神追尋的活力,強化了創造性與想象力,形成他的獨具特色的哲學、美學、文學風格。
那次行程中有個小插曲。一路躦行中,某天中午在一家豆腐店進餐,店主很風趣,端著菜盤,隨口念叨一句諺語:“夜晚千條路,白天賣豆腐。”說者無心,聽者在意。我想,是呀,整天跟著莊老夫子俯瞰宇宙,傲睨古今,然而終歸還得回到地面上。研莊、寫莊,需要就實論虛,虛實結合。
我在魯、豫、皖的東明、菏澤、民權、商丘、蒙城等地,參加過七場研討會,通覽了清代以前有關莊子的方志文獻,考察了莊子墓、莊子胡同以及漆園、濮水、南華山等舊址,訪問了世代流傳的莊子后裔聚居地莊寨。我發現,所到市縣都成立了莊子研究會,聚集著相當數量的業余研究人員,有的相當專業,并有體現地方特色的專著出版,我獲贈了十六七種。莊子傳說,已被列入第三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他們說,古詩云“勸君不用鐫頑石,路上行人口似碑”,和至圣、亞圣不同,莊老夫子一沒封號,二沒人參拜,三不見史載,正史只記了二百余字。可是,他在這一帶的民間,卻像灶王爺一樣,無人不曉。《史記》中“莊子者,蒙人也”,這個“蒙”究屬何地,魯豫皖三省爭了千余年,王安石、蘇東坡都曾介入。
這些民間學者最感興趣的是莊子這個人。他們說,莊子是平民思想家,他接觸過很多市井畸人,比較熟悉各類工匠,對于人情世故尤有深切的體驗。他說:“忘親易,使親忘我難”;“有弟而兄啼”;“藉外論之,親父不為其子媒。親父譽之,不若非其父者也”;“室無空虛,則婦姑勃谿”……清代學者林云銘說,莊子是個“最近情”的人,“世間里巷,家室之常,工技屠宰之末,離合悲歡之態,筆筆寫出,心細如許”。
研討會上,我曾提出一個問題向大家請教:作為平民思想家,莊子生活在市井民間,所以接地氣、得民心,那么,《莊子》一書中所揭橥的戰國中后期社會全面的轉型與劇變——政治動亂、人心混亂、思想淆亂,他又是如何了解的呢?當地學者說,莊子的觀察、思辨能力無人可及,同時他也得力于“地利”條件。莊子住在宋國首都商丘東北郊,實際能夠接觸到上層社會,知道君王暴虐,危機四伏,“十年十一戰,民不堪命”,再加上自然災害頻發,生民處于“倒懸”般的困境。
此言甚是。作為感覺最為敏銳,因而精神也最為痛苦的靈魂,莊子對于人間的苦難,以及生民特別是包括自己在內的士人的可悲命運,有著獨特的認知與深切的體悟,由此留下了一份撼人心魄的精神遺產。論其基調,應該屬于入世情懷,但他以出世的冷眼觀之。莊子基于人的本性和共時處境的思考所提出的生命觀——特別是追求自由精神、避免人性的異化——體現了人類智慧的結晶,具有超越地域、時代的價值,有助于世人從東方古老的文化中獲得靈感。
此番實地訪查,讓我擴展了視野、思路,汲取了新知,深受啟迪,同時增強了現實感、代入感,耳濡目染,意惹情牽,深化了對莊子的體認。《莊子傳》的寫作,從中獲益多多。
(作者:王充閭,系作家、學者,遼寧省作協名譽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