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與傳統的當下“遇合”——育邦詩集《草木深》印象
大到民族,小至個人,詩歌成熟的一個重要標志是其具有明確的方向感。百余年的中國新詩披荊斬棘,成果頗豐;卻也因和傳統斷裂,走過彎路。其實,傳統之河不會斷流,一直有眾多自覺者在進行著修復、彌合著新詩與傳統的努力,“70后”詩人育邦便是其中重要的一員。他近年來矢志于讓現代靈魂在詩中和傳統照會、遇合,詩集《伐桐》《止酒》如此,《草木深》亦然,均有很高的辨識度。
看到《草木深》,很多人自然聯想到杜甫《春望》中的兩句詩“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這也從一個視角印證了詩集的古典氣韻濃郁。沿著詩集里的文本題目《孤嶼》《留園》《桃花潭》《江心洲》《麥田》《揚州慢》《盂城驛》《山中》《竹林七賢》《瓦官寺》等鋪就的題材小徑,會發現育邦詩歌的觸角敏感、多元,他仿佛在與世間的一切交流,并集中聚焦于文化之根與自然之脈;但目的不在為它們繪形畫像,輸送民俗價值突出的風物圖或文化志,而是借助抒情主體的滲入和心境融通,歌唱詩人對萬物有靈的體認和對生命相通的理解。如“月出空山,風從云中來/司空山上,他卸下衣缽/兩手空空,心亦不再思空/野馬飛越真理與存在的爭辯//大千世界,十萬生靈/在手掌間流進流出/冶溪兩岸,鮮花怒放/此岸彼岸,已無分別”(《司空山》)。司空山因戰國時淳于大司空辭官歸隱于此山而得名,又名“思空山”,佛教禪宗二祖慧曾在此避難、修禪、傳法。轉換到詩人育邦筆下的它遠離世俗人群,安然靜謐,美不可言,置身其中,心物一體,能真正領悟到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妙處,也讓人頓感它是一片澄心靜慮之所在,詩由山對隱逸文化的思考,對神圣和世俗、自然與人思辨的“自我教育”也頗耐人尋味。再如《對飲》,“羽狀的玫瑰火焰,在綠色星辰上,/燃燒。薄暮時分,我們取出燒酒,/對飲。一杯又一杯。//形與影,攜手天地間,俯仰嘯歌。/混同于野獸,載歌載舞……震落樹梢間無數的塵埃”。名為“對飲”,實為“獨酌”,名實的悖反內隱著無限張力,它狀繪了詩人的林間沉迷與陶醉,松果遍地,苔蘚靜寂,薔薇和玫瑰在自由開放,一切的美與天然令詩人禁不住載歌載舞,于是呼喚屈原與李白等古人,呼喚周邊的所有生靈對飲、共醉,跨時空的情境中“一個人大擺宴席”,足以見出詩人對自然熱愛、對人存在狀態關注之深切。
《草木深》對山川草木、前人古跡等自然、文化之“物”的回望與凝眸,不再是它們純粹客觀存在的驚鴻一瞥。在詩人和它們的精神對話中,“心靈總態度”的統攝已使它們內化為詩人的情思載體,聚結著當下人的喜怒哀樂、困惑和吁求。或者說,詩人是以一種主體化詩學的建構方式,在向先賢和歷史傳達崇高敬意的同時,完成著現代靈魂的內在叩問和自我救贖。
育邦具有豐富的創作經驗,深知詩歌的情緒渲染都該規避過于直接或理性的告白,走一條非邏輯的詩之路徑。他沿襲體物寫志的思維傳統,常通過鮮活生動的意象建構達成物我融通,營造出一個個映照命運與存在的“鏡像”,在多重意象與景觀的“互文”中,實現詩人與世界之間的互動與共振。同時,育邦的想象力本就超凡脫俗,喜歡在虛幻的世界遨游;博爾赫斯作品突出的虛構性對他的影響深入骨髓,兩種因素結合使育邦雖強調詩的真實與真誠,但文本表述過程中有時根據現實的可能而非真實去營造情思空間。“我從樹上走下來/我認出了我的一位父親/他陰郁,沉默/口中吐出一朵渾濁的云∥我從花中走出來/我認出了我的一位父親/他污穢不堪,滿嘴淤泥/腳踩一片清澈的湖水……我從火苗中走出來/我認出了我的一位父親/他提著一桶水/是的,他要澆滅我”(《我認出了我的一位父親》)。詩旨在表現“我”與“父親”兩代人的關系,但它沒有直抒胸臆,而是分別以樹上、花中、石頭、人群、火苗為核心,組構成五個意象群落,憑借意象群落彼此的流轉、整合,疊印出既沉默落魄又勤勞純潔的復雜父親形象,流露“我”對“父親”的倫理與精神認同,也不乏青春之“火”與滅火之“水”的父子間的代際沖突,以象達意,內斂含蓄。“我”從樹上、花中、石頭里、火苗中走出來,“父親”口吐渾濁的云、腳踩清澈的湖水、雙手長滿苔蘚等都是現實中非實有的虛擬意象,可在具體語境中又合理可能,真實與想象界限的“模糊”,同每段中“一位”限定的父親集聚一處使父親產生的不確定性,又強化了文本閱讀難度。
意象本是朦朧之源,使詩如水中月、霧里花,亦真亦幻,隱約蘊藉,超驗和冥想的幻想、虛構性更具現代品質,它在翻新相對平面的意象思維的同時,更暗合了21世紀詩歌的虛擬趨勢和韋勒克、沃倫那種任何文本都乃作家“虛構的產物”的論斷,再度打開了人們想象力的天窗;意象思維與幻想性特質互文、并置,則有利于避免育邦詩歌向古典的“一邊倒”傾向,實現傳統的現代性轉化。
《草木深》充滿古典氣的另一個表現是育邦給在世與故去的朋友寫了很多詩,復興了傳統詩歌的“唱和”功能;并且詩歌語言一如他的為人,優雅精致,如“彗星的堅冰化作最后的火焰/宣告你沉迷王國的誕生”(《悼孝陽》),“秋天里的母親,站在暴風雨來臨的海邊/等待大海把她的男人再次送還給他”(《出海——兼致謝宜興》)。兩段詩都出語從容舒緩,典雅端莊,既有南方的柔婉又具北方的力度,將情緒傳達得得體到位。但育邦詩里古典資源豐厚的另一面,是自覺而強烈的現代意識,他對悖論手段情有獨鐘,并將其由方法上升為思維方式,努力在詩中平衡相互排斥、沖突的不協調品質與元素。如《中年》即是“矛盾”情境中綻放的智慧之花。這首詩可視為詩人的精神懺悔錄與反省圖,其中對立、矛盾因子形成的悖論有所習焉不察。他喜歡采擷絢爛的蘑菇,因為它們有毒;持劍掛在天空中,天空卻虛無,劍已疲憊;清楚中年漸近“夕陽”,反倒擁有了難得的寂靜。悖論在立意、修辭和語言各個層面均有體現,最終在核心意象“中年”上達成了統一。詩人敢于正視自我的分裂,在痛苦與淚水中尋找新的平衡,這種分裂其實何嘗不是現代人普遍的精神困境呢。
東西方文學資源之間的張力成就了育邦詩學,傳統詩語與悖論乃至反諷的交匯,注定他的文本和簡單的浪漫沖動無緣,具有一種復雜和含蓄之美。《草木深》在寫什么和怎么寫兩方面都給讀者帶來了新的啟示。
(作者系南開大學文學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