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線的纏綿——評葛芳《經緯芳華》
葛芳的作品讀過不少。在我的印象里,她算得上是多產的作家,也是位廣譜的作家,她在散文、小說、兒童文學等領域都有涉獵,而且也都寫得非常出色。前些時她和我說要寫一部有關蘇州絲綢方面的作品,我想當然地以為是部長篇小說,以絲綢為題材表現蘇州文化。等看到作品,竟然是一部紀實文學。這著實讓我吃驚不小,看來,在葛芳的文體譜系里,又多了一種。
文體與一個寫作者的關系非常奇妙。有的作家,幾乎終身只從事某一種文體的寫作,對其他文體無感,甚至是排斥,碰也不碰。而另一些作家,則能夠從容而自由地出入多種文體,并且游刃有余。這兩者并無高下優劣之分,它關乎的是一個人對文學審美形式的敏感。如同一個人對食物的感覺那樣,有的人就是挑食,而有的人偏偏能夠吃遍天下。如果硬要比較,文體廣譜的作家顯然幸運一些。因為文體不僅與人的性情有關,與他對審美形式的契合有關,而且文體與題材也存在相容與否的問題。一些題材似乎天生適宜于某種文體,用其他文體處理起來就顯得吃力和別扭。而文學說到底是對社會生活的表達,是對寫作者心意的傳達。當一個寫作者能運用多種文體了無掛礙時,他的表達邊界顯然更為廣闊。從這些方面看,葛芳是一個受寵于多種文體的人,也是一個在文體上適應性相當強的幸運者,因此,她也就能夠擁有相對豐厚廣闊的寫作領域。
《經緯芳華》是寫絲綢的,也是寫文化的。文化既抽象,又具體。抽象的文化意蘊總是附著和積淀在具體的行為、語言與物件上,以它們為載體從而得以顯現、流播和傳承。甚至,一些事物成為了特定地區、民族和國家的文化象征。絲綢與中國便是這種深厚而復雜的文化關系。中國是絲綢的故鄉,絲綢是中華民族文明的重要象征,它不僅是中國人生活中常見的物品,也是傳播中國文化的載體。每個中國人都知曉絲綢,對絲綢與中國文化的這些關系也都耳熟能詳,但要具體地講出它的來龍去脈、各式品種和流轉演變,那就不那么容易了。這不容易是因為絲綢既是一種物品,又是一種制造,還是一種行業。它是一個專門的領域,有著專門的知識譜系。就說它的品種吧,絲綢只不過是總稱,細分起來,說道太多了,什么紗、羅、綾、絹、紡、綃、縐、錦、緞、綈、葛、呢、絨、綢……這還只是絲綢的半成品材料,往上游說,還有桑蠶和繅絲,往下游說,則有實用制品與藝術加工。如果不是專門研究者和這一行的從業人員,誰能分得清楚?從葛芳這次寫作來看,她是下了大功夫了。讀萬卷書她做到了,行萬里路她也做到了。查閱資料,走訪調查,從博物館到工廠車間,從藝術家創作的現場到琳瑯滿目的專賣門店……在我看來,這大概是葛芳最為艱難,當然也是收獲最大的一次創作。不能說她已經是絲綢行當的專門家,但在我看來,她已經入門了。
絲綢的歷史太久遠了,幾乎可以追溯到中國的史前文明,絲綢又太廣闊了,它走出了絲綢之路,走向了世界。在這樣的時空背景下,如何敘述它,又如何寫出蘇州絲綢的獨特,寫出蘇州絲綢的魅力,進而寫出蘇州絲綢中的地域文化、江南韻味、中國風格確實不容易。想象中,它的寫作應該如絲綢一樣綿密、柔軟、唯美和抒情,但葛芳卻出人意料地選擇了一種大開大闔的路子。作品一開始,葛芳就帶著我們重走絲綢之路。而且,走得跳脫,走得暢快。它不是就著前人的路線按圖索驥,不是跟著古人亦步亦趨,用葛芳的話說就是:“我帶著絲綢寫作計劃,開啟了絲路行走,我喜歡用腳步丈量一片新的世界,無論是穿過江南絲雨,還是涉足大漠黃沙,我見到的應該不僅僅只有昔日繁華,還有傳統絲路文化的今日表達,以及對未來更深沉、更持久的力量?!备鸱?,我們不僅到了河西走廊,到中亞,然后折返回煙雨江南、中華腹地,然后又到歐洲,到東瀛、南亞……正是她的絲路行走,讓我們看到了新的世界,看到了從傳統中屬于葛芳的今日表達,而這不僅僅是她對絲綢文化與絲綢之路的理解,更是她尋找到的支撐這部作品的力量。
葛芳構建了一個廣闊的絲綢文化視野。在這個視野中,有中國絲綢發展的清晰脈絡,有江南這片溫潤土地上絲綢一枝獨秀的自然饋贈,有蘇州絲綢代有傳人的能工巧匠,有那些在經緯上織繡出美麗圖畫的文心藝膽。它們是這塊土地孕育出的靈氣,是這塊土地上的人們勤勞的性格和對美好生活不懈的追求。明乎此,就能夠理解為什么作品對費孝通先生那么的濃墨重彩。書中對費孝通先生江村經濟的敘述是作品的樞紐所在,借助費孝通先生崇高的學術聲譽和他對江南農村經濟的科學見解,作品很好地詮釋了蘇州的絲綢之路:絲綢為什么在蘇州綿延不息,走向繁榮,絲綢又是如何塑造了蘇州,彰顯了蘇州精神。也才可以理解作品為何對絲綢的敘述又不限于蘇州。在脫貧攻堅、鄉村振興的路上,蘇州絲綢以新的產業方式走向了邊遠山區。這是費孝通先生中國農村工農合作經濟的當代表達,也是新時代絲綢中國故事的新篇章。
《經緯芳華》是一次主題寫作,是一部對應國家敘事的重大題材作品。我們很高興地看到葛芳把握此類主題與題材的才華。作品完全擺脫了這類作品慣常的敘事模式、話語風格與文體慣性,展現出了新的面貌。這不但得益于葛芳對蘇州絲綢文化的深刻理解,也得益于她對紀實文學的獨特體認,得益于她長期的文學創作所養成的文學品格。在寫作中,她一直保持著一個作家的主體性,既沒有淹沒在書寫對象浩繁的內容里,更沒有被對象崇高的形象而壓倒。相反,她能進能出,縱橫捭闔,一方面力圖全景式地展示蘇州絲綢的前世今生,展示這一行業在改革開放特別是新時代以來的跨越式發展,另一方面又將這些內容進行了充分的文學化,從而避免了材料的堆砌和繁冗的專業知識鋪陳。它不是蘇州絲綢史,也無意于給人們一部行業教科書。它是葛芳在紙上為蘇州絲綢人樹立的一座豐碑。
蘇州絲綢的歷史讓人驕傲,蘇州的絲綢人讓人感動,而葛芳也讓我們敬佩。她雖生在江南,但不是蘇州人。然而長期的求學、工作和生活已經讓她融入了這座天堂一樣的城市。熟悉葛芳的人從她的身上可以感受到她對蘇州的愛,以及這個現代化城市對她的涵育,特別是她筆下的文字所體現出的蘇州氣質和發散出的蘇州味道。一個人與一個城市的情誼常常體現在他與這個城市的物的關系上,他如何與這個城市那些特有的事物和諧相處。有時,哪怕是些細小的物件,都足以讓一個人深入到城市的肌理,洞察到城市的幽徽,讓他欲罷不能。因為這些事物有這個城市的靈魂,參與建構了一個地方的精神特質,與這個地方的自然和人文共同形成了它的“地方感”。葛芳的這次寫作又一次“暴露”了她與蘇州的秘密,因為絲綢,葛芳與蘇州將永遠纏綿下去。
這是牽掛,也是福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