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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膠東文學》2025年第11期|陳衛中:行走的沙粒
來源:《膠東文學》2025年第11期 | 陳衛中  2025年12月30日08:36

新一輪的交鋒正在激烈展開。攻擂的是兒子小葛,守壘的是父親老葛,火力點集中在老葛那片魚塘的存留。

老葛生活在海邊,年輕時跟著父親在海上捕魚。限捕轉產后,已屆中年的老葛“洗腳上岸”,在堤外灘涂圈起百十畝塘口,開始養魚,養活了一家老小,供小葛兄妹三人上學成家。這魚塘是飯碗,是屋梁,是老葛用脊梁扛起來的江山。

小葛也爭氣,先是考上了重點大學,畢業后又進了縣海洋與漁業局,負責海洋生態修復和防災減災工作,那可是局里、市里的重點工作。小葛一直是老葛的驕傲。

灘涂正在遭受海潮的劇烈侵蝕,泥沙不斷流失,灘涂面積一天天減少。小葛正在做的工作,就是申報明年的國家海洋生態修復的海岸侵蝕治理項目,準備上馬一批工程,保住這片寶貴的灘涂。而讓養殖戶退出這片灘涂,是項目推進的第一步。

小葛坐在吱呀作響的木凳上,直視著父親溝壑縱橫的臉,勸父親帶頭退出這片魚塘。老葛耷拉著臉,一直沒有松口。這是父子間第幾回“掰手腕”,兩人心里都記著數。

在前幾次的交鋒中,雙方都交了底,該說的話也已經重復了多遍。小葛實在講不出什么新的內容,只能把專家論證的結論又重復了一遍:這段海岸侵蝕越來越嚴重,治理項目不趕緊上馬,不僅灘涂很快就沒有了,將來連海堤都難守。話到這里,小葛喉嚨里像被什么堵著一樣,哽咽著。

小葛不是不知道父親一直不松口的原因。如今父親越來越老,很快就干不動了,他想再養上幾年,為養老做準備。小葛再次向父親作出承諾,他完全不需要為養老問題擔憂,他們兄妹仨不會不管他。但老葛堅持認為,誰有都不如自己有,自己有心里才安穩。

你來,我去。有情,有理。

交鋒在父親的艱難退讓中結束——老葛從牙縫中擠出了那句小葛期待已久的話。

小葛心中一軟,如釋重負,夾雜著些許酸楚。

小葛站起身,端來兩只粗瓷酒盅,小心翼翼斟滿酒。雙手捧起一杯,微微抖顫,“爸,兒子敬您一杯。”酒杯碰在一處,發出一聲渾濁而沉重的脆響。

父子角力的這片灘涂,位于江蘇綿延數百公里海岸線的中段,屬于鹽城,面向黃海。

小葛剛工作時,海堤外還有十幾排養殖塘。不過四五年時間,眼瞅著養殖塘一塊一塊被大海吞噬。退潮的時候,海水仍然停留在海堤腳下,寬闊的沙灘卻不見了。更可怕的是海堤的標準也很低,難以承受大潮大浪的侵襲,每天都在發出生命的“吶喊”。治理,已是刻不容緩。

每每站在海堤上瞭望,看到不斷后退的灘涂和流失的沙粒,小葛心頭像是壓著一塊沉甸甸的鉛。

老家房屋下的硬實土地,父親腳下的魚塘灘涂,還有那庇護著千萬只候鳥的蘆葦蕩,原是泥沙萬里奔襲后的沉積。

唐宋時期,海岸線還在由此向西五十多公里外的鹽城市區范公堤(開放大道)一帶。公元1128年,黃河改道南下,侵奪了淮河的水道,裹挾著不計其數的黃土高原沙塵,浩浩蕩蕩闖入黃海。沙土前赴后繼,將大海邊緣一寸寸填成陸地。

七百余年來,這條“金色輸沙帶”以無與倫比的耐心,堆積出鹽城廣袤的濱海平原,在近岸海底形成一個廣袤的水下三角洲。

黃河北歸后,泥沙供給斷絕,淤漲停止,蝕退逐漸開始。教科書上描述的地理變遷如今在眼前真實上演,小葛深知無聲的侵蝕比驚濤駭浪更恐怖。那些百年的泥沙,那些來自高原的碎屑,并未終結旅程,這方灘涂的構成者,被無休止的海浪沖刷,隨著洋流再次流浪。

土地是記憶的載體,血脈的延伸,活命的方寸。若非數百年泥沙淤積造就了這片沃土,先人們何以拖家帶口遷徙至此?如果任憑這片土地重歸海洋,父親、自己乃至未來的兒女將立身何方?

深諳灘涂流失背后無聲的悲鳴,小葛知道自己肩上的擔子重比千鈞。他將承襲父責,繼續與大海抗爭,要為這片世代繁衍的鄉土構筑更為穩固的海上長城,要把那些行將背井離鄉、意欲再次遠行的沙粒留下來,永永遠遠駐留在家鄉的海岸上。

老葛是老資格,是定盤星。那些原本觀望、抵觸甚至激烈反對的養殖戶,心里那根倔強的弦開始松動,退養協議的簽署工作總算得以順利推進。

小葛心里的弦,卻繃得更緊了。

收回灘涂,僅僅是這場宏大戰役的開端。小葛他們申報的項目所在地位于珍禽自然保護區的實驗區,需要攻克的難關還有很多。

珍禽自然保護區,不僅是無數遷徙水鳥的驛站,更是國寶丹頂鶴的越冬棲息地。每年初冬,當北方的寒流開始肆虐,羽白頂紅的精靈們便如約而至,從遙遠的東北濕地啟程,跨越萬水千山,翩然降落在這片廣闊的鹽沼濕地上。直到來年暮春時節,它們才會振翅北歸。

保護區分為核心區、緩沖區和實驗區三個部分,保護標準各不相同。核心區絕對禁止人為活動。實驗區嚴格限制人為活動,只允許不會造成太大影響的工程項目建設。緩沖區為二者的過渡和緩沖,限制程度接近于核心區。

項目申報前必須完成人為活動對環境影響的論證評估,須聘請專門機構組織協調、嚴密論證、編制報告,最后評估報告還要得到省政府的批準。國家生態修復項目實行競爭性立項,想要從全國眾多申報項目中脫穎而出爭取國家財政資金支持,難度可想而知。

眼見洶涌的海水日益逼近路基,想象著可能出現的坍塌決口,小葛血脈僨張。為了留住被海浪不斷劫掠的沙粒,為了身后那片被海岸線步步緊逼的村莊、道路、農田、家園,為了在狂風怒濤肆虐的夜晚能始終擁有一方安枕,小葛咬緊牙關。

小葛帶領團隊嚴格依照有關規定描摹圖樣,項目組的燈光常常徹夜亮著,像不甘被黑暗吞噬的燈塔。桌案上堆積如山的文檔,電腦屏幕上滾動的數據,都在為那場最終沖刺積蓄力量。

在國家海洋生態修復項目的支持下,按照治理方案,小葛帶人在海堤外150米處,依托當時尚未被完全吞噬的灘地基礎,筑起一道隱伏于海平面之下,由鋼筋鐵骨水泥澆筑的潛堤。

大浪再至,一部分被生生攔回,一部分則在碎石縫隙間摩擦、消解、碎裂,化作細碎的白沫,溫柔地撫摩著堤后的灘涂。洶涌的狂怒被巧妙地化解、馴服了。

保護,不是強硬的阻擋,而是睿智的疏解。

兩年時光足以驗證一切。國家財政資金轉化成救命的活水,肉眼可見的變化如畫卷般展開。

潛堤與主海堤之間那片曾經被侵蝕殆盡的低洼地帶,不但消去了強浪的沖刷,而且漸漸淤積起來。每一次潮汐往復,每一次風暴平息,都會有新的泥沙在此安營扎寨。灘涂的“骨肉”,重新生長、隆起。

海潮退去,灘面重現天日,泥濘生機勃發。彈涂魚探頭探腦,在陽光下炫耀著它們滑稽而有力的彈跳;小蟹如炒豆,撒歡橫行;蟶和蛤蜊在濕潤的泥灘里吐出細密的氣泡;鷗鳥成群結隊飛回,盤旋覓食,清脆鳴叫。

這個項目最終獲選當年的“全國優秀生態修復案例”。榮譽并非全部,它給人們心中種下的是希望的種子,證明只要方法得當,決心夠大,完全可以留住行將流浪的沙粒。

從離開母體黃土高原,到隨黃河水流奔涌萬里,沉眠于黃海之濱,看似渺小輕微的沙礫,經歷了多少光陰流轉、山重水復?它們在灘涂安家,成為鹽蒿的根土、小蟹的巢穴,生長出村莊的煙火、塘口魚蝦和丹頂仙鶴。

當沉睡的沙粒被巨浪喚醒,匯入洋流,于無垠的海洋而言或許不過是尋常的粒子遷徙,但對灘涂生態而言,卻是一個微小但明確的信號:沙土在流失。

挽留一粒沙的代價是昂貴的,需要耗費巨大的人力財力物力,需要精密設計和鋼鐵臂膀,需要突破復雜的生態壁壘,需要老葛們放棄眼前的生計,需要小葛們背負沉重如山的責任與壓力。

真正的守護并非蠻力對抗。如果海洋是烈馬,小葛則應做馴馬師,需要理解海洋,理解海水漲落的規律,順勢而為,以柔克剛,在人海共生新探索中找尋可借力、可緩沖、可共存的平衡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