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解讀澳門抗戰歷史意義的鑰匙
2020年,我首次接到《風與潮》的劇本創作邀約時,拿到手的是一個完全虛構的純諜戰故事——講述地下工作者柯麟在澳門阻止日寇獲取研發核武器材料的故事。制作方想呈現澳門的抗戰史,當時已經下了兩年多功夫,請過不同的編劇,始終做不出成型的故事,卻又不知問題出在哪里。
我用兩個月時間看完制作方提供的、摞起來超過半人高的澳門抗戰時期原始史料后,發現了問題所在:原初創意背離了澳門抗戰史的真實面貌與核心價值,所以才會怎么都做不通。
這也正是困擾制作方的癥結所在:抗戰時期,日寇并未占領澳門,那里連仗都沒打,怎么寫抗戰?作為編劇,創作任何題材,首要考驗的就是能不能抓住這個題材本身固有的獨特核心價值,而歷史題材的核心價值,必定來自歷史的真實。
在一堆零散的、看似毫無關聯的史料中,我產生了一個疑問:太平洋戰爭爆發短短數月,從陸地到海洋,日寇的鐵蹄席卷了上千萬平方公里的廣大區域,卻為什么獨獨留下當時僅十余平方公里的澳門不去占領,反而要花費高得多的成本長期圍堵封鎖?這個答案,必將是解讀澳門抗戰歷史意義的鑰匙。
將史料中日寇針對澳門最主要的舉措梳理出來,我發現無論是逼迫澳葡政府出讓航運、海關與緝私控制權,還是列出苛刻的“貿易物品許可清單”,設立大量偽裝成華資、外資的公司,廢除港幣以逼迫澳門使用日本軍票,凡此種種,日寇對澳門,始終都在圍繞一個目標:全面控制澳門的金融與貿易。
反觀澳門,無論是以何賢、馬萬祺為代表的澳門愛國華商,柯麟、柯正平等中共地下黨員,還是中山的中共游擊隊、國民黨澳門黨部、英美盟軍澳門情報站、零丁洋上的江湖人士……他們面對與解決的澳門重大危機,也正是糧食供應、港幣保衛、發行澳門幣與地下物資運輸等一系列問題。
顯然,澳門的斗爭焦點,是金融與貿易。
但這又是為什么呢?史料多只記載了澳門當時的現象,也即站在澳門看澳門。我明白,要解答這個問題,就必須跳出澳門,站在整個中國抗日戰爭乃至世界反法西斯戰爭的高度與全局視野,重新審視當時的澳門。
抗戰時期的中國還是落后的農業國,抗日戰爭是一場落后農業國對抗工業化侵略者的不對等戰爭,中國要堅持抗戰,就必須保證最基本的工業品戰略供給。而全面抗戰爆發僅僅一年多,中國沿海地區的原有工業基地已全部被日寇占領,同時喪失了全部出海口。當時的進出口渠道,只剩下最后兩條:陸地是英國控制的滇緬公路,海上則是唯一的國際自由貿易港香港。
另外,進口離不開外匯,當時的中國能夠用于國際支付以維持戰略進口的收入只剩下三項:中國特產,世界交戰各國急需的戰略原料出口,如鎢砂、豬鬃、桐油、錫礦等,以及向海外愛國華人華僑發行戰爭公債、募集愛國捐款。其余貿易逆差,則只能靠出售國民政府當時僅存的黃金儲備“關金券”以補不足。而這些外匯必須通過國際金融市場實現收支,當時的中國也僅剩兩處,一是上海租界,二是香港。
滇緬公路于1940年被英國關閉,而隨著太平洋戰爭爆發,上海租界與香港又相繼淪陷。換言之,澳門“風潮時期”的開始之日,正是中國最后的戰略物資進出口與國際收支渠道徹底斷絕之時。
反觀日本,二戰時期日本最大的短板在于:一是作為島國,天然嚴重缺乏礦產資源;二是本身工業化起步晚,工業體系不完備,不少工業品與生產設備、零部件還依靠從英美等傳統老牌工業強國進口。而一旦太平洋戰爭爆發,英美向日本宣戰,雙方的公開貿易完全中斷,日本也必須尋找到一個能由其實際控制的國際自由貿易港,既截留中國出口的戰略礦產原料,又通過走私貿易獲取英美工業品,以維系其侵略戰爭。
葡萄牙中立國的身份,與緊鄰中國大陸的地利,使澳門成了雙方的唯一選擇。
答案就此明了:澳門的抗戰,本質是一場敵我雙方圍繞金融與戰略物資爭奪而進行的“經濟戰”。它或許沒有前線戰場上的槍林彈雨,浴血拼殺,但那些賬本、算盤的數字里,商業談判桌的笑臉背后,卻有著驚心動魄的生死較量,是關系著雙方戰爭力量此消彼長的內力搏殺。而“風潮時期”的澳門,因取代香港的地區國際貿易與金融中心地位,也成為整個中國抗戰的戰略物資進出口及國際支付的生命線,為中國乃至世界反法西斯戰爭的最終勝利,作出了至關重要的歷史貢獻。
有了這個推論,一切豁然開朗,浩如煙海的史料中的星星點點,自此都被這根矛盾主線貫穿,變得相互有機、嚴絲合縫。我認為,既然是經濟戰,主角應是何賢、馬萬祺等站在金融戰、物資戰最前線的澳門愛國華商,故事也不再需要什么子虛烏有的核武器材料,而是一切選材于當時真實發生在澳門的糧食危機、港幣風潮、澳門幣的發行、愛國公債募集乃至一批批戰略物資的爭奪。
故事的特質抓住了,人物的核心特質同樣重要。我要怎樣才能寫出一個不一樣的愛國商人何賢?我走遍澳門,找到了曾與何賢先生打過交道的諸多親屬、朋友、同事,向他們挖掘何賢的故事,打聽何賢的真實性格與為人處事。
當時,何賢先生已經去世逾40年,我注意到,那些采訪對象提到他,都還一口一個“賢哥”,而每當提到“賢哥”二字,他們的眼里都有光——那是發自內心的由衷敬仰,穿越了40余年,至今溢于言表。
為什么澳門人會如此崇敬何賢?現任鏡湖慈善會主席的廖澤云先生給了我最質樸、最直觀的回答。廖先生20歲出頭初入生意場時,與何賢先生有過一年多短暫交往,相差兩輩人的年齡,他至今仍一口一個“賢哥”,他的回答就兩句:因為賢哥萬事都“遇事我來扛,有虧我來吃”。
我也就此抓住了何賢先生的精神特質,一是無私,二是擔當。
于是有了《風與潮》中那個商人形象,從自身銀號誠信為本的小無私,到不惜個人一切甚至至親生命的大無私,從家庭、職業的小擔當,到為了整個澳門安危乃至祖國抗戰大業的大擔當。
最后,補充說明兩件事:
其一,劇本創作完成后,送澳門審閱,獲得了澳門各界一致認可,包括澳門歷史文化研究所的全體專家。
其二,制作方后來意外找到了當時英國駐澳門領事里夫的回憶錄,證實我有關澳門抗戰歷史定位的推論,完全屬實。
(作者系電視劇《風與潮》總編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