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鮑磊小說集《等在雨季》:跋涉在雨季泥濘的土地上
來源:文藝報 | 賀紹俊  2025年12月22日09:48

我答應鮑磊,為他的小說集《等在雨季》寫一篇評論。他剛把小說集的電子版發來,我就趕緊挑了作為書名的一篇《等在雨季》來讀。我不能快速地將它讀完,因為我發現我的閱讀進入了一種黏稠的情境。我逐漸沉溺在這種黏稠之中,仿佛在嘴里含了一大口濃稠的蜂蜜,需要我緩慢咽下,細細品味。其實,只要你心情放松下來,不再著急往前趕,你就會在這種黏稠的狀態中體會到一種特別的審美。當然,這種審美不僅僅像是在品味蜂蜜,有時候,它也像是在泥濘的土地上匍匐前行。

我就專門說說鮑磊小說的“黏稠”。

“黏稠”的意思首先是說鮑磊的小說具有高密度的質地。比如,《等在雨季》講的是一個性格內斂、害怕社交的年輕人白靜海,在一個時刻回憶起往事。他出生沒多久父親就離家打工,母親帶著他長大。七歲時,母親一場重病讓他在醫院里領悟到了生與死。十四歲時,他被人販子拐走,賣給了一個叫張薔的中年女子,從此他被改名為張碩。張薔對他十分寵愛,這使他接受了現實,不再想去尋找自己的親生父母。多年后,他在一次培訓中認識了尚舞,并在尚舞這里感到了一絲溫暖。這驅散了他內心的陰霾,使他與自己和解。小說的故事并不復雜,但以主人公回憶的方式來講述,就使故事變得黏稠起來。主人公的現實狀態激活了回憶的神經,而在現實與回憶的相互穿插中,又透露出主人公欲言又止的猶疑。主人公經歷了太多的身心創傷,但他講述這一切時,情感并不激烈,而是保持著一種云淡風輕的口吻。我分明能從中感受到,無論是養母張薔的控制,還是原生家庭中親情的淡薄,都與主人公成年后“尋找自我”的內心掙扎交織、糾纏,仿佛是作者對“未愈合傷口”的久久凝視。

小說集共收錄12篇小說,分別是鮑磊從2022年底到2025年初創作的。小說集的封面上寫了這樣一句話:“關于童年、原生家庭、性別意識、長大成人、職場,還有神秘的阿卡西與外星人。”鮑磊的小說往往是復調式的,他重點思考的一些主題還會出現在不同的小說中,仿佛空曠山野里的回聲不斷地回蕩。

“原生家庭”就是一個在鮑磊的小說中反復出現的主題。社會學家告訴我們,原生家庭對一個人的心理與性格有著綿長的影響。因此,一個人應該學會認識自己的原生家庭,這樣才不至于將原生家庭的負面影響帶到新家庭去。《海葵的愿望》是一個關于小城里一家三口的故事。兒子王海葵的愿望是在中考前辦一場個人畫展,但母親癱瘓臥床多年,全家靠父親開公交車的微薄收入維持生計。生活在這樣的家庭里,王海葵的愿望怎能實現? 所幸劉鑫出現了,他被王海葵的父親所救,作為報答,他準備幫王海葵實現愿望。劉鑫由此走近了王海葵及他的原生家庭。他看到了王海葵的父母親對兒子的愛和愧疚,看到了這個家庭的艱難,也看到了一個少年是如何在艱難的環境里守護自己的愿望。

《滇藏旅途》中,鮑磊寫到職場里的“北漂”們快節奏的工作,寫他們在工作中醞釀的戀情。鮑磊在小說的題記里說,他想寫一個靠近天地的小說,去“感知不可言說的扎實與神圣”,仿佛他是要奔著超越世俗而去的,可是他終究放不下內心那些沉甸甸的思緒。當小說寫到因為塔娜的加入,劉琳與譚杰的關系變得微妙起來時,鮑磊便忍不住要讓主人公回憶起家庭的往事:父母在回家團聚的年夜飯桌上打了起來,暗示著他們之間的情感生出了裂縫,又因為主人公報警,父親被警察帶走……鮑磊在這里嵌入原生家庭問題,也許從情節上說可有可無,然而從對世界的認知來說,鮑磊顯然不想讓自己筆下的人物缺失原生家庭對他們造成的影響。

鮑磊小說的黏稠感也體現在其獨特的敘事方式上,即現實和虛幻之間的自由切換,如《阿卡西記錄》里的軟科幻元素,《湖面懸日》里靈魂返鄉的詭異氛圍;還體現在他筆下人物的復雜關系和情感糾纏上,如《貓科動物》里的愛情遺憾,《告別中關村》里的父女隔閡。

當然還有意象和氛圍的營造。鮑磊小說里經常會出現一些黏稠、緩慢、膠著的意象,如泥濘、血液、潮濕的霉味、悶熱環境中的汗味、雪夜的霧氣、寫字樓的混濁空氣等。鮑磊是在內蒙古長大的,那里有美麗的草原和遼闊的沙漠,那是一個多么干爽、晴朗的地方。也許是習慣了干爽與晴朗,鮑磊對黏膩的氣候特別敏感。他在小說中經常會寫到人物身處黏膩狀態下的感受,如“黏糊糊的身體被空調的冷風裹上了一層看不見的薄膜”,“總是在半夜熱醒,后背一片黏糊糊的汗水,床單、被褥跟著一起濕透”。黏稠感幾乎成了鮑磊的一種特殊風格。

黏稠感同樣意味著鮑磊在文學上有自己執著的追求。他不想將世界看得過于明朗,也不愿意過于輕松地解釋世界,他力圖揭示人物內心的復雜、幽深、掙扎與韌性,展現其精神世界的“重量”。他也拒絕簡單的和解或救贖,從而使主題更具穿透力和現實感。這就像雨季的空氣,潮濕、滯重,卻也孕育著無法被輕易蒸發的真實。讀者在其中跋涉,如同在泥濘中行走,每一步都能感受到土地的重量,也因此觸碰到最貼近地心的溫度。

(作者系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副監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