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廣播電視臺近期推出的紀錄片《一片甲骨》，視聽表達脫盡窠臼，令人耳目一新，四集體量不算龐大，卻充滿敬畏與誠意。

一片甲骨驚天下，殷墟甲骨的發現，無疑是20世紀震撼世界的文化事件。但今天，甲骨文已成為國人熟識且為之驕傲的文明象征，也是廣受喜愛的文化創意元素，我們還會為這片甲骨而震撼嗎？殷墟甲骨題材的紀錄片此前就有，且不止一部。《一片甲骨》的主創們不僅需面對同題材前作的競爭，還須應對題材本身內涵深厚、史料繁雜的挑戰，以及新媒體時代觀眾日益提升的審美期待。河南臺的創作者們，顯然對此進行過深入思考。缺乏足夠藝術自覺和獨特美學風格的紀錄片，既難為觀眾喜愛，更是對甲骨這一關乎中華文明根脈的重要題材的浪費。電視紀錄片是綜合運用各種電視藝術手段完成的紀實性敘事作品，真實性是前提，而生命力與感染力則取決于其敘事結構和藝術表達。《一片甲骨》的主創們在確保學術嚴謹與史料真實的前提下，在作品中完成了飽含敬畏之心與藝術勇氣的全面創新。

這是一部擁有精妙設計的紀錄片。播放時，不少觀眾在彈幕中贊嘆其有“電影質感”，細究其敘事結構和視聽表達迥然不同的深層原因，是它與優秀的電影一樣，在第一結構故事和第二結構隱喻之外，還擁有暗藏創作者深層意圖的第三結構。

在主創心中，這片甲骨，不僅展現著中華文明悠久璀璨的歷史，還彰顯著面對野蠻屠戮時的風骨與鐵血，它深刻參與了20世紀中國現代化進程中的文化思潮、觀念斗爭與中華文明系統性的主體建構，為和平時代文明的沖突與對話提供了獨特的東方智慧。且在今天，對于人類面對的共同困境，對于數千年弦歌不輟的中華文明的未來，它能夠發揮一定的啟示作用。于是，這部紀錄片要呈現的就不僅是甲骨發現研究的歷史，更要在文明尺度上對何為中華、何為人類進行叩問與回答。

這樣的精妙設計帶來了藝術手段的全面創新。紀錄片常用的時間為經、人物為緯的平面敘事顯然無法完成這一要求，于是，《一片甲骨》設計了一個極具形而上色彩的敘事空間——“人類文明圖書館”，以管理員的具身形象替代旁白，于是就形成了一個有限視角的歷史時空、人物敘事疊加超越視角的“觀察者”敘事的立體結構。

更為難得的是，主創們不僅在大的敘事段落上運用了這樣的立體結構，還逐級落實到了最小敘事單元，使全片充滿張力、信息量十足。僅以第一集《見龍在田》略作分析。開篇引子僅用兩分多鐘便立穩了這套立體敘事架構：日食，1903年，清人用毛筆記錄；三千年前，商人在甲骨上刻下“日夕有食”；具有跨時空超越性視角的管理員，喟嘆這三千年間諸多古文明的興亡，但這個使用漢字的文明，卻一脈相傳。商人刻下文字的那片甲骨，“在這個民族的至暗時刻，躍出地表，震撼世人”。

所謂“至暗時刻”，就是中華民族存亡危機最為深重的20世紀初葉，第一集中呈現的歷史場景主要有：小屯村農民因饑饉爭奪“龍骨”發生流血械斗；劉鶚出版《鐵云藏龜》；王國維的考證，將甲骨從古董變為文獻，二重證據法更是有力反擊了“疑古說”與“西來說”；安陽田野上，出現了董作賓、李濟這樣的現代學者，科學考古挖掘開始；1928年史語所成立，首選甲骨作為研究對象；1936年，考古十兄弟接棒老師，在戰爭陰影下，殷墟考古取得了歷史性突破。這顯然是主創們從卷帙浩繁的史料和專家著述中反復梳理、精準遴選出的關鍵性人物的“決定性瞬間”。

立體結構帶來了較高的敘事效率，使得每個“決定性瞬間”都獲得了生動細膩的戲劇化呈現，同時在超越性視角的觀照下，觀眾會發現歷史中的隱藏邏輯，保有了封閉敘事特有的懸念和魅力，同時也給出了個體生命弧線與歷史脈絡交錯的命運感。譬如，為之搏命的村民顯然不知道帶字的“龍骨”為何身價陡增；而《鐵云藏龜》的出版宣告了甲骨現世，也引來了貪婪與覬覦。劉鶚與甲骨上的字符電光火石地“相認”，作為最后的士人，他即便出版拓片，也落寞地表示“抱殘守缺，以待來日”，而辨識出“王亥”的那天，如同被古老文明輕觸額頭豁然開朗的王國維，卻就此掀開了中國史學的新篇章。與殷商同步崛起的，還有古埃及和兩河流域的亞述王國，而中國現代學者投身安陽原野的時候，古埃及的圖坦卡蒙法老已被運進大英博物館。觀眾隨即理解了，研究甲骨，是在奪回對自己文明的解釋權。于是，在一日日迫近的槍炮聲中，堅持挖掘的考古學者的身影，便有了鐵的質地、血的顏色。

后三集全面梳理了甲骨研究從文字到商文化再到現代交叉學科的發展歷史，這同樣是中華文明充分確認和全面建構主體性的進程。時空跨度更大，從抗戰烽火直到奧運會的煙花；關鍵性人物更多，從為董作賓的《殷歷譜》興奮不已的李約瑟到安陽學院那些啟動甲骨數字歸鄉計劃的中國學者；“決定性瞬間”也更加變化多端，歷史的波譎云詭，超越一切戲劇設定；超越者視角更是縱橫開闔，從占卜的商王與貞人到尼尼微挖掘出亞述古國的圖書館，從漢字簡化方案討論到失去母語的第三世界殖民地國家獨立后復興民族文化的困境……觀眾不僅看到了更多帶著生命溫度的甲骨故事，文明守護者舍生忘死不計利害的選擇，還獲得了地球尺度和宇宙尺度的超越性觀察目光：古今文明之林，擁有漢字的中華文明具有一脈千秋的獨特生命力，但“暗淡藍點”同時也在提醒，人類文明是休戚相關的命運共同體。

精密運行的立體敘事結構，不僅完成了繁重的敘事任務，還通過密集的信息量有效調動了新媒體時代觀眾的參與，提供了更好的觀看體驗。

再有，為了實現頂層設計和達成敘事任務，《一片甲骨》從分鏡、剪輯到燈光、配樂、美術等所有環節，都進行了創造性的革新，大膽借用電影、戲劇甚至游戲等手段，形成了強烈且統一的美學風格。

《一片甲骨》兼得史筆之厚重與詩筆之靈動，是有著文化擔當和藝術自覺的創新佳作。這部史蘊詩心的紀錄片，傳遞出了今日中華的鏗鏘之聲，回應著安陽原野上殷殷召喚的遠古龍吟。

（作者系中國現代文學館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