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沫若與現代革命小說的發生
所謂新典范,廣義來說,涉及全套的信仰、價值和技術方面的改變;狹義來說,則是研究成果起到示范作用,開啟了新的治學門徑,并留下諸多有待解決的新問題。郭沫若對革命文學的提倡以及對馬克思主義史學的開拓,可以說開創了中國革命文化與文學的新典范。
對于革命文學的開創性,郭沫若有一定的自覺。1930年,他的《文學革命之回顧》一文對文學革命作了歷史性回顧。這是一篇甚少被關注的文章。這篇文章為新文學的發生提供了一個全新的解釋模型。胡適提倡新文學,主要是從口語與書面語的分離著眼,是就文學談文學。郭沫若則不同,他是從政治經濟學的角度談文學:“我們眼目中的所謂文學革命,是中國社會由封建制度改變為近代資本制度的一種表征。社會的經濟制度是一切社會組織及一切觀念體系的基礎。基礎一動搖,則基礎上面的各種建筑便隨之而崩潰。”他借鑒馬克思主義理論,從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關系來談文學的變革,將文學、文化與社會等視為相關聯的結構,認為文學的變革是社會變革的反映。回到20世紀二三十年代之交的歷史語境,這個解釋無疑是突破性的,不僅為文學革命提供了新的解釋論,也提供了新的認識論。
在政治經濟學的視野下,文學屬于上層建筑,是意識形態的重要組成。那么,文學革命的意義,從文言到白話的形式轉變就成為次要問題,意識革命才是首要的。因為,在中國走出封建社會的過程中,梁啟超、嚴復、林琴南等得風氣之先者,在思想與文學領域已著先鞭,胡適其實是循著他們的路在前行。革命文學雖然形式上延續了白話文運動,屬于新文學的繼續展開,但從政治經濟學的角度而言,卻與早期新文化運動有著本質的差異,反映了郭沫若對革命文學與文學革命關系的獨特解釋。
郭沫若是中國革命文學的早期探索者。從1926年的《文藝家的覺悟》《革命與文學》到后來的《英雄樹》《桌子的跳舞》《留聲機器的回音——文藝青年應取的態度的考察》等,他對文學與革命的關系、革命文學的性質、革命作家的立場等,都作了有益的探索。比如,現代小說的創作主體是由啟蒙運動奠定的個人主體,文學是獨創的形式,是個性的體現。郭沫若則提出,革命文學要表現無產階級的階級意識,革命作家獲得無產階級意識的方式之一就是當無產階級的留聲機。革命文學的目的不再是創造文化消費品,而是意識形態斗爭的方式,是新社會的生產者。在北伐受挫之后,他還從創作的角度為革命文學賦予肉身。《一只手——獻給新時代的小朋友們》(以下簡稱《一只手》)是他的第一篇革命小說,也是我國現代革命文學的重要文獻。這篇小說帶著革命文學初創期的稚嫩、粗疏,同樣也充滿了活力和潛力。它的粗疏不是因為郭沫若不會寫現代小說,而是他有意識地違背現代小說的成熟形式,探索革命小說的獨特形式。
一是小說可以作為社會分析的形式。《一只手》不僅直接對上海社會進行分析,還從人物小普羅的角度具體反映工人的生活,揭露資產者對工人的剝削,呈現勞資的矛盾關系等。用小說呈現社會的內在結構,西方已有左拉的自然主義小說,但郭沫若拒絕了自然主義的生物學、遺傳學視野,而是從經濟基礎切入,并且不是冷峻的記錄,而是充滿對平民社會的關切,對無產者的同情。該小說的社會分析是帶著批判性的,并提出了社會矛盾的解決方法。以社會分析的理論對社會各階層狀況及各階層的關系進行分析,是革命小說的重要特征,茅盾的《子夜》是這種小說的集大成者。
二是以理論為小說。《一只手》充斥著大量的革命理論,除了社會分析理論,還有關于工人階級性質與歷史使命的定位,關于革命之后如何建立新政權的構想等。刊于《創造月刊》的小說初版本,第三部分幾乎都是革命理論的演繹,這種創作方法雖與以虛構為本質的現代小說理論有較大的距離。但是,革命小說要確立其歷史地位就不得不與近代的小說形式決裂,無論是形式還是功能都將對近代小說構成挑戰。如小說的目的不是創作藝術消費品,而是參與意識形態斗爭,推進現實革命的發展。可以說,革命小說一開始越是不像小說,看起來越是裂冠毀裳,就越是掙脫了資本主義文化所形塑的現代小說規范。
三是小說世界與現實世界的關系是整體同構而不是分裂的。郭沫若早期的小說帶有強烈的自敘傳和心理分析等色彩,都是西方小說較為時新的形式。他轉向革命之后,小說反而呈現出強烈的素材性,也就是未完成性。《一只手》中的理論之所以能被輕易辨識出來,在于理論并未被充分情節化,革命現實未被充分距離化、陌生化,虛構與現實之間的邊界不清晰,小說因此呈現為一種混雜的狀態。西方近代小說強調小說的虛構性,看重小說世界的自足性,但這也導致小說與現實的分裂,盧卡契就提出小說是市民時代的史詩,只有荷馬時代才有真正的史詩,現代的心靈與形式已無法彌合,它想象性地去接近總體,實際上只是個人的呢喃。中國現代革命小說不僅挑戰了近代小說的本質性規定,而且要重新彌合形式與內容之間的裂隙。大革命失敗之后,郭沫若想通過意識形態斗爭繼續革命,遂重新開始文學創作,《一只手》因此而生。小說所寫的內容不是關于個人心理世界的涂繪,不是強調個性,而是反映乃至引導和重塑時代精神。小說的敘事者不僅發揮著敘述功能,也具有社會功能,是類似教師、演講者或說書人的角色,在向讀者普及革命常識,小說世界與生活世界是雙向開放的。因此,革命的心靈與小說的形式是一體的,革命的意圖與小說的意圖一致,美學形式與時代內容是同構的。不過,如此分析《一只手》并不是說它多么經典,而是說它以粗糙而幼稚的形式開啟了新的可能性,這種可能性不僅指向新文學的自我更新,也指向社會發展的新圖景。
(作者系廈門大學臺灣研究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