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輩人下筆沒輕沒重的”,我們為何總被“白描文學”打動?
“我煮了兩碗面,自己的那碗早見了底,便坐在一旁靜靜看著九十歲的媽媽吃。她碗里還剩大半,可每夾起一筷子面條都嚼得噴香,我瞧著這模樣,心里樂滋滋的?!苯?,祝薪雁的視頻在互聯網走紅,平實質樸的文案打動了許多網友。
前段時間,廣州大學張河清教授兩千字悼友文,以分享兩毛錢的青菜豆腐,宿舍熄燈后補習等生活點滴,道盡他與亡友四十年友誼,也曾刷屏全網。由此,“白描文學”也跟著火了,網友笑稱“老輩人下筆沒輕沒重的”。
有人覺得“白描文學”平實質樸,看得人眼淚嘩嘩。也有人覺得“像話沒說完”。那么白描文學的流行,究竟說明了什么?
“白描文學”其實不是文學門類上的新物種。說白了,就是不事修辭、不追高潮、如實描述。正因為它沒有技術含量,所以也沒有太多門檻,誰都能寫,讓人產生一種“這話我也能說”的熟悉感。
這類表達看似平淡無奇,甚至像沒整理完的生活口述,但它往往比那些排比齊整、價值升華得恰到好處的“金句”文案,更容易讓人鼻頭一酸。
比如,網友紛紛轉發的廣州大學教授張河清寫給故友的悼文《懷念摯友劉一周》,他寫大學時兩個艱苦家庭出身的男生合伙打飯、一起蹲在路燈下背單詞,說到最后,對故友懷念的情感,只是輕輕一句“我對著那捧黃土,呆了一個下午”,但是看到這段文字的人,都能在瞬間被字里行間的厚重情感打動。
白描文學的流行,可能也和當下越來越稀缺的“真情表達”有關。在很多內容都被訓練為“如何講一個好故事”的今天,人們已經習慣了公式化的敘述節奏:故事要有反轉,人物要有弧光,語言要有力度,最后還得留一句“值得轉發”的結尾金句。
但太熟練,反而容易讓人疲憊。于是,當一個不太會講故事的人,只是用平實的語氣寫下“筷子翻豆腐,焦痕漫開”,更容易讓人卸下心理防備。
這也像是對內容社會的一種“情緒逃逸”。在不斷被要求“輸出價值”的內容平臺的生態中,說一點沒有升華的生活本身,說一些平淡的句子,說點“我只是想記下來”的小事,反倒顯得格外松弛。甚至可以說,白描文學流行的背后,其實是寫作者的一種找補心態,既然說“金句”太難,那不如就把“平常話”留下來。
白描文學中的段落,放在功能性的寫作里,可能會被認為“冗余”“信息量不足”,但放在生活里,它們恰恰保留了一種微妙的呼吸感。就像人們真的坐在爐火邊聽人聊天,說著說著就有一滴眼淚落下來。
這也是白描文學的妙處。白描文學不是什么高級技巧,它最大的“優點”,也許就是保留了日常生活中人的情緒。它不像短視頻文案那樣講節奏,但那些被剪輯邏輯淘汰掉的、不夠強烈的、不夠有傳播價值的表達,都能在這里找到存放的地方。那些柴米油鹽、那些街頭巷尾、那些生活的不甘,都是普通人生活中不愿遺漏的情感和表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