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有度”的批評方式——評《春風有度,洞見思想:新時代文學研究輯錄》
在今天的文學批評場域里,人們往往走得太快:理論更新得快,觀點表達得快。袁姣素的評論集《春風有度,洞見思想:新時代文學研究輯錄》之所以值得讀,在于它以一種不急不躁的方式提醒我們:批評的根本仍在閱讀本身,在于理解作家的聲音、傾聽作品內部的節奏。袁姣素的評論特點兼具學術的理性與文學的色彩,帶有始終如一的沉著與澄明。她的文字既能貼近作家的寫作生命,又能在現實與審美的互動中保持思考的清晰度。正是在這種姿態下,一種“有度”的批評方式悄然形成。
文學現場的自覺堅守。袁姣素長期從事文學編輯,對作者的創作節奏、刊物的運作邏輯、寫作者的成長環境等都有切身體悟。這些經驗凝聚成一種敏銳而可靠的判斷,使得她的批評建立在真實的閱讀與長久的實踐觀察上,展現出濃郁的“在場感”。
該書最突出的特征是以作家論為結構單元,開篇即以大規模的閻真研究作為整體的邏輯:從青年女性形象的文化結構,到知識分子的精神史敘事,再到時代浪潮中人物的價值判斷,乃至閻真在《小說藝術講稿》中呈現的寫作觀念,如此構成了一個高度連續的批評群落。這種從作家本體出發的研究方法,本質上是一種“理解文學如何發生”的方式,作家論的價值也正在于此。書中談及王躍文的敘述兼具古典美感與時代氣息,劉克邦的散文保存著樸素、厚重的生活紋理,周偉的鄉土描寫讓人感到土地深處的呼吸……以這種方式深入文學現場,更像與寫作者一同前行,批評的立足點變得更加踏實、更加清朗,也增強了讀者理解作品的準確度。
湖湘文學的著意剖析。該書的另一重要維度在于對地域文學的長期關注。湖南文學在中國當代文學版圖中具有特殊地位,從20世紀以來的湖湘文化傳統,到新時期文學中的先鋒、改革、鄉土等多重寫作力量,湖南文學始終保持著強烈的表達欲望與文化自覺。
袁姣素在書中對湖南作家群進行著持續跟蹤與研究,對湖湘文化的考察有著獨特而新穎的觀點與經驗表達。在她的批評中,湖南的山水、人情與生活方式構成了豐富的經驗場,韓少功、龔曙光、沈念、謝宗玉、紀紅建等作家呈現的地方性情感都體現出一種來自土地的語言力量。對于作者而言,地域并不限于方位或地名,而是一種文學主體的生成方式:人在熟悉的土地上確認自身的坐標,文學在地方性的沉積中積累記憶,文化在鄉村日常的細微處悄然成形,并在微弱的波動里呈現自身的輪廓。
現實審美的兼容并顧。文學批評要具備持續生命力,常常取決于批評者如何處理現實與審美的關系。袁姣素的批評強調“現實提供重量,審美賦予形態”。她所理解的現實不是抽象的社會議題,而是人物具體的精神處境。閻真的知識分子書寫、王躍文作品中面對時代變遷的心緒、馬笑泉小說里的生活張力、姜貽斌敘事中的日常困惑,都讓她看到個體在時代結構中的掙扎與探索。這些觀察帶有同理心,也具有分寸感,呈現出作品內部的精神紋理。與此同時,她也不放棄審美判斷,注重語言的質地、句式的呼吸、敘述的節奏、意象的亮度。在她看來,文學的力量往往就藏在這些細節之中。她對湖湘文化的有容有度、古典氣息,在場的意象牽引、精神守望等,都有著獨特而精準的辨析。其現實關懷與在場感受共同塑造一種審美路徑,讓讀者看到每部作品都是獨立的生命體,充盈著不同的內涵與能量,也讓批評不陷入空洞的概念,不流于情緒化議論,始終保持著從容的力度與內里的鮮活。
可見,該書不是概念的框架化,也不是批評的激烈化,給人的是一種持久的踏實感。它提醒我們,文學批評可以將高深的理論在文本中進行深入淺出的闡釋,評論家需要堅守立場,遵從自我,以準確的判斷力在作品的語言、人物與情感中持續深入,梳理出文本意義。袁姣素的批評方式就是這般樸素而有力量,她相信作品自身的張力,也相信文學始終與現實保持著緊密聯系。在一個節奏不斷被推快的時代,能夠以這樣的方式讀作品、寫評論,本身就是對文學穩妥的守護。
(岳凱華系湖南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楊昳雯系湖南師范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