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2026年第3期 | 南翔:點睛
一
我自然是先認識阿錦,才認識他太太娟子的。他倆都是二婚,婚后一年的甜蜜秀,那是會令很多新婚家庭嫉羨的。
阿錦是深圳本地人,多年前任福田區一所中學的美術教師,二十年前在深圳大學師范學院聽過我的繼續教育課。彼時我在師院中文系任教,上課不脫現當代作品賞析和文學寫作兩翼。中小學教師的繼續教育課,是可以選修的,報我課程的教師,大都站隊在語文行列里,數理化以及音美體也有。阿錦是唯一的美術教師。上完繼續教育課之后很多年,我與阿錦的聯系時斷時續,見面不多,一般恰好是文聯或其他團體組織活動,還得恰好我與他同時在場。他天性散漫,不想太受約束,任教二十來年之后,居然辭職了。
少聯系,不等于我倆互不知情。互聯網興盛的時代,尤其彼此有了微信之后,人際交往靠電話或見面的方式被徹底顛覆了。他見我發了一個作品,常在我的朋友圈里點贊;偶爾發來微信,并非年節的虛應故事,而是征詢我對某個作品或者某部電影的看法。不時地,他也會發一件他人的美術作品給我,附上一篇不冠姓名的評論,要我從文評的角度看看那篇評論寫得如何,我猜想,這些隨筆性質的評論,多半出自他的筆下,他只是想得到我無所顧忌的臧否吧?
與阿錦交往日漸稠密,是晚近三五年。尤其是近兩年他開始從駁雜的大漠孤煙、山水人物、花鳥蟲魚、瓜果菜蔬,集中于人物肖像畫,邀請我參加畫展并為之作序,我不僅得以窺見他不無自矜的所謂“變法”,還目睹了他與娟子的悲歡離合。
今年五月,他在深圳書城南區盡頭的二樓展廳,做了一個多畫種的人物肖像展,題為凝視的風景,力邀我為之寫篇前言,長短隨意,褒貶由心。我起始力辭,原因很簡單,我既非美術中人,又無名家頭銜,不能給他的個人美展增加分量。他的理由也很簡單,他見過我在福田美術館為汪曾祺書畫藝術作品展寫的一篇《先生猶是老孩提》,很喜歡,你老兄照這個格式再來一篇就是了。他的一對漆黑的眼眸子在發問,你總不能因我不是汪老那樣的名人就袖手旁觀吧?
只得依他。
正是這次看似規模不大的人物肖像展,既給他帶來了鵲起的聲譽,也給他再婚一年多的家庭帶來了難以愈合的崩裂。《老子》第五十八章中的禍福相倚,在阿錦和娟子身上留下了一個濃墨重彩的注腳。
世上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與《老子》的五十八章對應,阿錦此次畫展,一共懸掛的也是58幅人物肖像,尺寸是清一色的45厘米×35厘米,油畫、丙烯、素描都有。58幅肖像中,有40多幅是女性,含納了老中青少,尤以青年女性居多。這些人物都是在寫生的底子上繪就,亦即不少都有人物原型:教師、工程師、程序員、公務員、乘務員、營業員、醫生、騎手……開展那天,不僅人物原型基本到齊,還來了不少興興頭頭的觀摩者。
一身曳地黑裙的書城女主持人,多少顯得拘謹,稍事介紹便退居一邊。阿錦的男助理陳斌一手托著多彩油畫盤,一手托著黑色水墨盤,跟隨老師阿錦走到畫布前,等待點睛。此展人物頭像的畫稿事先業已完成,不僅眼角眉梢都生動,工筆畫中的頭發也一絲不茍,卻都沒有畫眼睛——他此前給我寫序看的另一半都是有眼睛的。但見阿錦的女助理倩倩拿著一張名單,大喊一聲,萱萱,便有一位嬌小的女子應聲上來。阿錦對著女子的眼睛凝視數秒,拿起陳斌托盤里的一支筆,朝顏料盤重重一捺,轉身朝畫上的人物似乎甩了下去,卻又輕輕落下,不經意間的左右幾點,此之謂,點睛。
倩倩再喊一聲,完成,下一位:剩水。
一位梳倆小辮、看不大出年齡的女子上來了。在相機的快閃之下,眾人一擁而上。
眾人的眼睛在畫像和原型剩水——好怪的一個名字——之間反復脧巡,驚訝,贊嘆,嘖嘖稱奇:
真像啊!
高人!
畫了眼睛才看得出來!
古人有畫龍點睛,今人有畫人點睛!
…………
毋庸置疑,今天盡管來了主辦方領導,還有一眾肖像“模特”以及阿錦的遠近朋友,主角卻是阿錦。他穿了一身深藍的中式褂子,頭臉收拾一新,頭發剛染過,原本過早花白的鹽堿地,搖身一變東北土地的黑油油。強勁的空調吹拂下,他的鬢角依然沁出了瑩亮的汗珠,那是緊張、興奮與成功的結晶。熱鬧當中,他沒忘記朝我投過來兩三眼,似乎在做肯定的設問:老兄,怎么樣?
我回過去的眼神,也帶著毋庸置疑的“譏嘲”:瞧把你給得意的!
以我的觀察,娟子,也就是阿錦的老婆,一開始還是高興的。她身著一襲果綠色的旗袍,旗袍的右肩和左胸各繡有一枝高潔的白玉蘭;睫毛做得太長太卷,像枝頭頑皮的小麻雀的尾巴,不停地上下扇動,卻也不失一絲頑皮。不知是天生還是眼影的襯托,她的一對眸子比阿錦還黑,而且水波靈動。我想起舊小說里,用波俏形容一個人的口齒伶俐。如果把波俏移過來形容娟子的眼眸,也是妥帖的。娟子穿梭稠人廣眾之中,還不時幫陳斌端托盤,給夫君換毛筆;待到精彩處,她也不失時機用手機搶拍幾張快照。娟子有個習慣性動作,不時用右手食指按壓額側的太陽穴。我曾聽阿錦講過,她小時候有三叉神經痛的毛病,疼痛難忍就死勁按太陽穴;治好之后這個習慣卻落下了。
美展的高潮在幾十幅肖像點睛結束之后,一群俊男靚女呼啦啦全圍上來了——主要是靚女。當然,不靚不年輕的也有,欣賞、膜拜與贊嘆卻是高度一致的。人流匯成了一大捧盛開的玫瑰,原本個子高挑的阿錦居中成了一頂奪目的花冠。女士們——太太們,小姐們,爭相與阿錦合影,不憚拉手、倚肩、摟腰,秀出各種親密。先前那位臉上濃墨重彩、梳著兩根油亮的短辮子卻也敵不過歲月頑強在額角留痕的中年女子大呼小叫,兩個人手拉手、肩并肩照完還不夠,再把阿錦拉到第2號肖像前——那正是她的頭照!右邊標注她的名號:剩水。她無所顧忌地拉著阿錦,肖像居中照一張,肖像居右、居左再照幾張,覺得不夠好吧,又從包里掏出一臺粉紅的手機,舉起來打開自拍模式,補拍了幾張。惹得周邊的人不耐煩了,嘖嘖有聲道:
臭美!
你可是把場子三包了啊!
剩水也不惱,仰頭四顧,樂道,咱姐今兒就是三包,不僅包場子,連帥哥也一道三包了,怎么樣?!話剛出來,咯咯咯,喉嚨里下出一連串又大又圓的鴿子蛋。
剩水剛下場,顧不得別人的需求,又把邊上那位嬌小的女伴推上去道,萱萱,趕快,跟大師拍完照,另外再約時間給你的家人畫去。性格溫和的萱萱還在猶豫,剩水已經一把將她推上去了,啪啪連拍幾張,便拉開她來,以免犯了眾怒。萱萱被她拉了一個踉蹌,通紅著一張臉道,我剛才頭發是不是亂的?
剩水笑道,亂了好,姑娘家,頭發亂才有風情萬種。
人們繼續擁上來拍照、加微信,迫不及待約阿錦的時間畫肖像……此時的娟子在默默給夫君打掃戰場,成為他首戰告捷硝煙里的一串省略號。我瞥見她孤獨地彎腰收拾場面的背影,隱隱有一種不安之感。
我正想悄沒聲息地溜走,先是倩倩叫住我了,南老師別走,等會兒錦哥有安排。
很快是阿錦在簇擁中伸出鶴頸,朝我打一個響指,那便是老兄別走啊的手語。
我到一邊去默默賞畫,賞畫與聽音樂、看戲劇……一樣,都需要安靜。人多不是欣賞的障礙,喧嘩與熱鬧才是。說實在的,我給阿錦的畫展寫序,并沒有仔細琢磨他的畫兒,寫的更像是他的印象記。眼前畫上的一雙雙眸子,乍一看差別不大,或圓,或橢圓,或瞇眼,或斜睨,或朦朧,或澄澈,細看卻千差萬別。我注意到前幾位,如剩水溫和眼神中的幾許潑利,萱萱靦腆眼神里的一絲憂郁,都被阿錦手術刀一般精準的畫筆捕捉與表現出來了。
人有高矮胖瘦、老少妍媸,最要命的辨識,卻是一對占比身體小之又小的眼睛啊!
二
我當然不是今天才看到阿錦給人物點睛,可一次性給幾十幅肖像點睛,造成這么大的群起崇拜效應,我還是頭一次見到。在他也是頭一次嗎?我琢磨,他這個點睛之術是后天習得,還是先天悟性?如果兩者兼具,那么何者更緊要?就一支神奇之筆,無論是在油畫盒,抑或水墨盤里那么輕輕一蘸,朝人物眼眶里始而重,繼之輕地那么皴擦,不經意的一點、一挑,眼睛就活泛了,內心的鏡像也呼之欲出了。
無怪《世說新語》里記載:東晉畫家顧愷之畫好人像之后,幾年不點睛。人問其故?他答,人的四體是否漂亮無關緊要,緊要的就是這對眼睛。原話是,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中。
待得阿錦與一眾粉絲們合影完畢,脫離脂粉重圍,原本以為他會就近安排在書城吃飯,無論書城南區北區,都有一些大小餐館;他卻拍拍我的肩道,你每周五過來主持“晚八點”,想必在書城陪客人都吃膩了,帶你就近去“勝記”吧,走過去也不遠,圖書館東邊。
梳倆小辮的剩水,拉著她的閨蜜萱萱,圍過來嚷道,我們也去吧,忙了一下午,理應我們請阿錦大哥吃飯!
阿錦略一猶豫道,那就……一起去吧。
我居深圳已經二十五六年,論吃喝玩樂,哪里敢望阿錦的項背。我也不知就近的“勝記”在哪里,跟著一群人朝外走。到達一座巍峨的商廈大樓底下,身邊已經呼啦啦聚了一群人。
出得書城,阿錦已經吸了一支煙,此時在樓下,他又摸出一支,欲點未點道,你們先上去,我還得過把癮,解解乏再上來。電梯里,娟子站在我對面,一對鳥尾巴似的翹起的假睫毛,竟有一半耷拉下來,抬頭與我對視間的微微一笑,也流露出莫名的無奈。
上得三樓,剩水反賓為主,招呼大家伙依次落座,安排我、阿錦、娟子、陳斌、倩倩一溜兒相鄰坐上位。娟子叫服務生把阿錦桌前的茶水收走,說他不喝茶水、咖啡之類,換一瓶礦泉水吧。剩水招呼服務生拿來精美如畫冊的菜譜,翻了幾頁,見阿錦已經過來了,招呼阿錦坐正中,她埋單。
阿錦坐下后,舉起厚重的菜譜,轉身笑問剩水,真的嗎?你也不怕我盡點貴的?未待剩水回答,又道,今天既然我是主人,還是給我一點體面,我做東。
或是真的擔心剩水去埋單?阿錦點得謹慎,他點完人頭及菜肴,放下菜譜后道,我們一共十二人,原本一人一道菜,又因女士居多,打個折扣,點了十道菜。
倩倩從腳下的袋子里,抽出一白一紅兩支酒,白的是五糧液,紅的是法國布朗特級干紅。廣東的酒風這點好,喝白飲紅任選;喝或不喝,也自便。一圈兒12人都端起了酒杯,紅白各選了一半。剩水居然和阿錦一樣,選了白酒。我和娟子都選了干紅。才吃幾箸菜,酒桌就熱鬧起來。宴席是這樣,只要桌上有一兩人能飲善鬧,氣氛便不薄。
今日能鬧的非剩水莫屬,頻頻舉杯,敬酒的對象皆是阿錦。鬧騰之余,她也沒忘記察言觀色,她當然知曉娟子是阿錦的夫人,便也隔空朝她舉杯致意,一口一句,嫂夫人好,嫂夫人太有福氣了!見娟子微蹙眉頭,半是疲憊,半是不悅,舉杯相應甚是勉強。我不由打趣道,剩水姑娘和娟子姑娘,誰大誰小還說不定呢,她哪里就該被叫嫂子!
剩水道,原本我稱阿錦老師,那就該叫師母,可是阿錦只準我們叫他大哥,那我稱大哥的夫人為嫂夫人就很正常了。
娟子淡淡一笑,回應道,叫我娟子就好。她站起來繼續道,阿錦今天的畫展很圓滿,跟各位過來捧場分不開,我和阿錦謝謝大家!說著鞠了一躬,將剛淹過杯底的紅酒仰頭喝盡。
阿錦跟著道,謝謝各位!說著舉杯站起來,雙腿忽然打軟。左側的娟子在身邊趕緊扶住,我在他右邊跟上一托。阿錦舉杯繼續道,我不會張羅事情,都靠娟子和朋友們助力,包括我的兩個徒兒——陳斌和倩倩。我謝謝大家,也要謝謝這位“嫂夫人”。
舉座噴飯,為阿錦,也為嫂夫人,紛紛干杯。
剩水將一小杯白酒喝了,空杯朝阿錦對視,眼神里熱辣辣的。阿錦便也毫不猶豫一飲而盡。我瞥見娟子盯著他倆的酒杯,更盯著他倆的眼睛。娟子坐下道,你酒量淺,別再喝了。聲調不高,卻挾帶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阿錦依然站著道,此次畫展成功,還得感謝我的老友南哥,你們看到他給我寫的序言嗎?有多少美術評論家也寫不出來的美妙而燦爛的容華!
剩水立刻過來跟我干杯,南哥威武!畫展序言確實寫得好,我一字一句都讀了。我喝了,你隨意。
在剩水加我微信時,阿錦道,你看看,剩水何其偏心!
萱萱及一撥客人輪流舉杯,敬阿錦和娟子夫婦。雖說都是讓主人隨意,阿錦莫非不愿輸給女子?哪里肯聽。只要對方飲盡了,他必定空杯奉陪。娟子想阻止也是白搭。我見她的臉色越來越暗,生怕她控制不住發作起來,那會弄得大家尤其阿錦沒面子。我雖無酒量,還是起立做了阿錦的替身,連飲兩杯之后當眾告知,廣東習俗是不勸酒的,況且,阿錦和我皆無酒量。
剩水道,我們只是敬二位大哥,心意都在酒里。二位大哥可以不喝,或者以水代酒都可以的。
眾人嚷道,是的是的,今兒大家高興。萱萱道,不管是以前被阿錦大哥畫了的,還是日后要被他點睛的,都是難得的一份緣!
阿錦原本沒酒力,卻又連著幾杯喝急了,一張臉連同脖頸早已紅得像舞臺上猩紅的幕布,一連聲道,緣分,一兩千萬人的城市,人來,人往,平時呢,見個面碰個頭都未必認識的,不是緣分,是什么呢……
見他舌頭都捋不直了,我勸他吃菜,壓一壓。娟子則在他酒杯里倒滿礦泉水。倩倩起身從對面過來,邊說多吃菜可以壓酒,邊給老師夾菜,鮑魚燉雞、蒜頭焗魚頭、筒骨燉粉藕、客家釀豆腐……阿錦面前的小碗和盤子都堆起來了。
阿錦嘴里好好好地應著,一連往嘴里塞了幾箸菜,嘴巴蠕動,卻感覺并沒有咀嚼便咽下去了。好一陣,無論桌邊人講什么他都沒有應答,嘴巴抿緊,像是在做一個鄭重的思考。忽然打了兩個響嗝,一把捂住嘴巴。娟子見勢不妙,趕緊騰出自己的空碗,扒開他的手,給他接著。一大口酒菜早已噴了出來,噴得娟子一身都是。娟子沒顧得上給自己擦拭,接過倩倩遞過來的餐巾紙,跟他擦嘴。見他還沒吐夠,娟子招呼倩倩,一左一右攙扶他去衛生間,陳斌則快速抓起兩支礦泉水跟了過去。
包廂里便有衛生間,即使關了門,阿錦嘔吐的聲響還能聽得見。剩水不自在了,不輕不重地掌括自己兩耳光道,都怪我,看見老師的畫展辦得好,一時興起,把阿錦大哥灌醉了!別再糟蹋好酒了,我罰自己喝水!說著擰開一大瓶礦泉水,仰頭咕嘟咕嘟喝得點滴不剩。
待得阿錦從衛生間出來,見他一臉慘白,眾人都覺得過意不去,也就相跟著提議,一下午的活動,老師累了,讓他早些回去休息,然后便陸陸續續散了。剩水將一個精致的紙袋子放在倩倩腳邊道,這是給大哥的沉香精油、沉香線香,他疲倦時用得著。說完帶著歉意地看了阿錦一眼,又伸手跟娟子打了個招呼,跟著萱萱一道離開了。
三
娟子朝她倆點頭,也是勉強顯得客氣,一只手給阿錦擦嘴角,一只手在他后背輕輕捶打。當包廂只余她、阿錦和我,以及阿錦的兩位年輕助理倩倩、陳斌時,她忽然推了阿錦一把,把頭埋在雙臂間。但見她臂膀抖動,咽喉發出嗚嗚的鳴叫。阿錦呆了一下,把剛拿到鼻子下深嗅的一支煙塞回上衣口袋的煙盒里,起身站到娟子身后,張開雙手十指,輕扣在她的百會穴和周邊的穴位上,彈奏鋼琴一般地叩動,漸漸安穩了娟子的情緒,她的雙肩停止了抽動。良久,指尖在虛擬的琴鍵上空凝滯,像飛鳥收攏翅膀前最后的盤旋,輕落重按,一串看不見卻能感受到的休止符之后,戛然而止。
倩倩率先拍掌道,只曉得阿錦老師是吹奏高手,沒想到也是按摩高手啊。
阿錦道,我這是跟南哥學的,他每天晚上給老母親按摩都好多年了。
娟子忽然抓住他的雙手,懇求道,我不要你那么出名好不好?我不想你身邊有那么多粉絲!
我不由一愣,她毫不顧忌在我及阿錦的兩位助理面前失態,也不忌憚在我們面前柔婉地向阿錦提出“抗議”。
阿錦似乎并不意外,他拍拍娟子的頭道,我哪有什么名好出啊,我這樣的畫匠深圳一抓一大把,有時候只是比較走運而已。這一點南哥心里是清楚的,盡管他在序里快把我捧成了一尊菩薩了。他朝我使了個眼色,那是求救的意思嗎?
我躊躇道,很多女士都喜歡張愛玲,我記得你包里也放過一本她的《傳奇》,你應該讀到了里面的一句話:“出名要趁早呀,來得太晚,快樂也不那么痛快。”阿錦大五十奔六十人了,你講他以前出名了也好,講他現在出名了也罷,都沒有“趁早”啊,最多是趕了一個不早不晚的尾巴。再說呢,他出名了,多有幾個買家,有何不好?既可以多給你買幾個漂亮包包,他約我出去長途旅行,也不必算計乘經濟艙還是公務艙,皆大歡喜啊!
聽我這么調侃,邊上都樂了。阿錦道,她的包包和衣物,堆了一房間,都成蟑螂的安樂窩了。我給她看一些日本極簡主義生活的視頻,她講很欣賞,卻又講,她們不是一個人類。
娟子抹抹眼睛,撒嬌道,我不要你出名,我不要那么多人圍著你,我也不要你買包包和衣服了,好不好?我們拉鉤吧?說著孩子氣十足地伸出右手的小手指,勾住阿錦的左手小手指。
阿錦呵呵道,我哪里就出名了呢,一切順其自然就好,我畫畫,跟南哥寫作一樣,有三五知己喜歡,足矣。
我搶白道,那可不是,我發表作品,喜歡讀者越多越好。我不大相信,有哪位作家寫了一部作品,希望藏諸名山,傳之后世;同理,有哪個畫家,畫了幾幅好畫,也只是希望他死后才待價而沽。
阿錦朝我伸出一根大拇指,他知道我這是講給誰聽的。
娟子看看我,再看看她老公,一臉無辜又無奈。
此次散場之后,原以為,不過是一個畫展的余波,一支小小的家庭插曲而已。未料,余波之后,還有一個不斷放大的漣漪,久久不息。
一年到頭,阿錦難得來一次我在深圳書城做主持多年的晚八點周五文學談,臨近中秋的這個周五他來了,只是他一直坐在后面,直到嘉賓的講座結束,他才上來跟我打招呼。
見他一臉胡子拉碴,相較上次畫展,才過去個把月,他的面相居然老成了陌生模樣,若是在大街上撞見,我都不敢遽然相認了。他說找個能抽煙的地方聊聊。我克制自己內心的訝異,帶他到了緊鄰的星巴克,這兒室外有一溜兒長廊,不影響他過煙癮。他叫了兩杯現磨拿鐵,我說,記得你是不喝茶也不喝咖啡的。
他點頭道,是的,原本只有抽煙是我的最愛,不可須臾離開。那次畫展之后,娟子和我一直在冷戰,我就既喝茶,也喝咖啡了。橫直不喝也睡不著,那何苦做清教徒呢!
平淡的日常,有時過幾年都波瀾不興,無甚變化;夫妻間的冷戰或吵鬧,猶如鈍刀子割肉,最是傷筋動骨,度日如年。這一段他少給我微信,我似有預感,此時他失神的容顏和沮喪的雙眼,已經告訴我,這些日子他經歷過什么。我做出一副愿聞其詳的姿態。
他連抽兩支煙,一語不發,直到將第二支煙頭泡在水杯里,才跟我講了,兩人雖然都是二婚,相識了三五年才結婚,應該說也很有基礎了。概因她作為一位中學生物教師,不僅興趣廣泛,對本專業有超出同行的水準,對世事也有超出常人的洞察和認知。阿錦愛好廣泛,不僅擅長繪畫與書法,平時也喜歡擺弄樂器,尤其木管樂,如單簧管、雙簧管、長笛、洞簫、巴松……他拿起都能吹。娟子一口準專業的女中音,美聲和民族唱法兼收。據說兩人最初的相識,就是在一次詩歌朗誦會上,受到共同邀請登臺助興,驟生情愫的。兩人婚前婚后出去旅游,即便在僻靜之地,一個演唱,一個吹奏,也能很快聚集起一堆觀眾。娟子用立地式自拍桿錄制的影像,剪輯加工,配上當地風景,推出的“娟娟如錦”的公眾號視頻,點擊量起伏不定,過萬是常態,便常能挾帶一些廣告收入進賬。
有一次,阿錦說想去買一支時下流行的電吹管。娟子反問,為什么?阿錦回答,我并非趕時髦,覺得電吹管音域寬廣,具備三到五個八度音域,可自由轉換高/中/低音,適應不同曲風需求;最主要的是音色多樣,內置一百余種音色(如雙音色疊加),可模擬多種傳統樂器或電子音效,增強演奏表現力。于是他倆一道去了皇崗公園的廣場,聽一位銀發飄飄的長者在那兒沉浸式演奏《草原夜色美》《人生不過幾度秋》《思念陪著鴻雁飛》……第三首聽完之后,她拉著他離開了。一路上她一句話也沒說,一直走到公園頂上的亭子里,她才道,電吹管的本質是一個控制器,而不是一個聲源。它的聲音來自音源。一支電吹管盡管可以模擬吹出小提琴、薩克斯、小號、大號以及各種管樂的聲音,恰恰是這種看似無所不能的特性,反而顯得矯情而霸道、不真實、缺乏質感、沒有靈魂。它的音色雖然多樣,卻是“電子味”的、經過處理的,缺乏本色樂器那種細微的、復雜的共鳴和原初的底色。
我驚訝道,這真是她講的嗎?我對音樂包括器樂堪稱一竅不通,可我確實也不喜歡電聲演奏。公園、河邊、廣場的一些藝人愛用高音電喇叭轟擊公共場所,無論是唱歌還是放背景音樂,既難聽又擾民,躲都躲不開。現如今,有一些作者已經用上了AI輔助寫作,用它寫公文、新聞倒也罷了,那種AI作賦,乍看蠻像那么一回事,多看幾篇,則什么味兒太重?誒,我從娟子的“電子味”中找到了一個詞,就叫“AI味”,你覺得如何?
聽我如此夸娟子,阿錦濃濃的雙眉猛然一彈道,若是講青梅竹馬的初戀婚姻,看重的是那一份青澀和單純;人到中年的二婚,更期待的是投契和知己。我和娟子相識幾年,感情漸深,不然也不可能走到一起。現在就為我給人畫像橫生事端。你曉得我主要是給中青年女子畫肖像,我的市場也是在這里,她卻心生醋意,要吃醋——也不是這么個酸法啊!我前半生性喜漂泊,不像你,呆在大學教書一直安穩。我喜歡自由職業,這也需要為自由和喜好付出代價,那就是得多掙錢,不能指望拿那么薄薄的一點社保。你看,她既不想過太清貧的生活,那就不要拘束得我太緊,趁我還沒老,身體也還好,多打出點名聲,也多掙點錢,不僅現在要花,還要儲備一點養老錢,現在弄得我是進退兩難。要跟她分手吧,不舍得。不分手,她這么胡鬧,我怎么去給人畫畫?!
我趁他點煙的工夫問道,你這小子是不是給各式各樣的女子畫畫,有了拈花摘葉心思,被她窺破了?
阿錦道,我哪里還有那樣一份心思!娟子一個女人我都吃不爛,時間、精力和體力,我都顧不上了……正說著,阿錦手機響了,是娟子打來的,問他在哪里,阿錦回答,在書城北區星巴克,跟南哥一起喝咖啡呢。那邊回答,我就在你附近。
阿錦掛了電話之后,我道,她在跟蹤你呢。
阿錦苦笑道,我和她一樣,都希望對方朝自己這邊校正靠攏,誰都說服不了對方,卻又誰也離不開誰。
我倆起身就近去書城廊橋下迎她,娟子剛將一輛白色的沃爾沃S90泊入北區輔道。她著一身半遮小腿的米色旗袍,左胸上別著一枚銀亮的蝴蝶,肩上背著一個布袋。她坐在我和阿錦對面,把布袋卸下來放桌上,阿錦眼睛一亮道,你把我的家伙什兒帶來做什么?他伸手解開布袋,里面是一支可拆解的長笛、一支簫。
我邊走邊問,你怎么知道阿錦來我這了?
化過妝的娟子,假睫毛依然靈動如雀尾,厚厚的脂粉卻難以掩蓋眼里的憔悴,缺覺的雙眼,布著眉筆和眼線筆都鞭長莫及的血絲。她朝阿錦撇嘴道,他雖然好多天都不理我,他的一舉一動我還是知道的。我其實來得比你們都早,在書城南區北區轉了一個遍。
回到星巴克,我問她喝點什么?
她毫不猶豫道,咖啡。喝與不喝,橫豎睡不著。
我道,你倆真是同病相憐啊!那又何苦冷戰呢?
娟子右手食指按著太陽穴道,實話實說,我就受不了那么多女人圍著他,他把她們個個畫得那么美,尤其是一雙雙眼睛,不管大眼睛、小眼睛、雙眼皮、單眼皮,個個都是畫中人……
我哈哈道,阿錦是畫家,他畫的人,當然個個都是畫中人,不然人家怎么會心甘情愿付費給他?
曾經有一二個女性朋友問我,阿錦給人畫肖像如何收費?我告知,我自己及家人從不曾找他畫像——料得他不會收費,故也從不曾問過他的收費標準,估計也是有彈性的。他見我介紹的人去,固然會有折扣,具體價格還得你們自己去談。曾在網上看到齊白石、黃胄、傅抱石等美術大咖的潤筆收據,那都是書法作品,可以當文物收藏的。
娟子嘟起嘴道,他完全可以畫別的,畫山水、田園,他畫贛南石城的荷花、皖南民居的白墻黑瓦,都參加過各種畫展,其中一幅婺源的《曬秋》,還拿過獎的。一樣可以出名啊,為什么偏要去畫女人呢?!
我知道阿錦在與前妻離異后,跟娟子結婚前,有近十年的婚姻空窗期。空窗孤獨也自在,那些年他的外出行走寫生以及畫作對象,最是無拘無束。他給我看過手機里的圖片,原來他還畫過不少女性裸體或準裸體。按合約,不能做任何商業用途,也不能轉發給任何人。是的,一些勇敢而熱烈的都市女白領,不拒絕她信得過的畫家用彩筆、攝影師用鏡頭為她們終將逝去的青春做證。我問過阿錦,在大鵬的海邊或七娘山的巖石上,面對如此坦然也袒露的被勾畫對象,會否怦然心動?他回答得很干脆,要說毫無感覺,那我就不是男人;要說我每次都有感覺,那我也不是一個合格的畫師——他更喜歡自稱畫師而非畫家。畫家和攝影師一樣,面對一幅美景,一個尤物,專注才最緊要,能不能把眼前的對象捕捉描繪得彼此都滿意,這會讓你從頭到尾都繃緊成一根弦,哪有多余的心思開小差呢!這跟對方是否付費、付多少都沒關系,如同你們寫作的人一樣,面對一沓稿紙,或者一臺電腦,想到的是如何把文章寫好,而不是能掙多少稿費,每千字可以換算多少錢,要是這樣,就不大可能成為好作家!你講對嗎?我吃不準,娟子是否知曉他給女模特畫過裸體?不知曉的可能性更大吧?現在他畫女人肖像她都吃醋,如果知曉他還畫過裸體女人,豈不是醋罐子都會被她踢翻!
阿錦抽完一支煙才盯著她道,我是瞎子吃湯圓,心里有數。你以為南哥,還有其他兄弟給我寫畫評,把我爛泥巴夸成一朵花,我就真的是猴子上旗桿,高高在上了?現在畫家、書法家、作家都多如牛毛,我是一塊什么料,這點兒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你知道全國有多少人在拍荷花和畫荷花?拍白墻黑瓦和畫白墻黑瓦?一幅婺源《曬秋》,同名同題的少說也有千百張,給誰都可以,我只是比較幸運地拿到了幾個小獎而已。我找到畫女性肖像這條道,很偶然,是在一個大榕樹讀書會上,認識那么幾個有錢又有閑的女人,她們不滿足鏡頭的寫實,還需要畫筆的寫實,她們認為,照相機的鏡頭捕捉的是瞬間的存在,畫筆捕捉的是本質的存在,兩者終究是有區別的。實話說,我并非靠畫這個出名,而是,我要靠這個掙錢,也為了維持那么一點點被需要的虛榮……
娟子不待他講完,擺擺手道,我不管你捕捉的是瞬間的存在還是本質的存在,我嫁給了你,只要你有我這個獨一無二的存在就好……我也不要你掙那么多錢,我以后再不買包包了,也不買衣服裙子帽子鞋子了,好不好?我還有一份不錯的薪水,你有困難,我也可以養你啊。
她這語氣,霸道又撒嬌,蠻橫又懇求。
我搖頭嘆息,但凡阿錦以后畫女人,以娟子一人做模特就好!
呃呃,南哥這個點子好。她眼睛忽地放亮,對啊,你以后畫什么女人我都沒意見,穿什么戴什么美成天仙牡丹花我都不管,你就都畫上我的眼睛就好了,行不行?你講過,最早打動你的,就是我這對黑黝黝像深潭一般清澈的眼睛,你講過這個話嗎?
阿錦怔了一下,認真道,都畫成你的眼睛,買家看出來了,不認賬怎么辦?
我一句玩笑話,沒想到他倆都當真了,便順勢道,白石老人對作畫,有一句經典語錄:妙在似與不似之間,太似為媚俗,不似為欺世。阿錦以后畫女人的眼睛,一半似本人,一半似娟子就好。
阿錦笑了,你這個是對白石老人語錄的歪曲!
娟子也笑了,我認為,這是對白石老人語錄的新解。還記得我們大前年一道去湘潭齊白石紀念館嗎?你很為他的衰年變法激動啊。
阿錦道,是的,人的一生太短暫,齊白石幸運地遇到了一位伯樂陳師曾,陳師曾認為齊白石的傳統工筆畫風格雖精細,卻缺乏個性,建議他學習吳昌碩等寫意畫大師,并鼓勵其創立獨特風格。齊白石年紀大了,起先還有些猶豫,在陳師曾的指導和鼓勵下,衰年變法,逐漸放棄工筆,轉而探索大筆寫意,形成了“紅花墨葉”的獨創風格。
我補充道,陳師曾,又名陳衡恪,是著名文史大家陳寅恪的胞兄。陳師曾也是畫家、篆刻家;他還是吳昌碩的弟子呢,跟魯迅、弘一法師都有過交往,一位奇才可惜40多歲就去世了。白石老人的變法,開始無人問津,他的潤格,一個扇面,定價只有銀幣兩元,比當時一般畫家便宜一半,他感覺生活很落寞。也是陳師曾不斷給他打氣,終于得到認可而聞名后世。
看著眼前這對半道夫妻談興已濃,心頭的疙瘩解開了,我提議他倆就到對面的樹蔭下、月光里吹唱幾曲吧,好為回家之后的彈奏拉開序曲。娟子看我一眼,明白了我話里有話,臉色唰地一紅。阿錦抓過桌上的器樂袋子道,好啊,你也過來唱一首吧?《梨花頌》還是《梅花賦》任選。
我婉辭道,我比你們大一些歲數,唱不了那些纏綿的歌曲,再則,今晚主持晚八點也累了,先回家休息了。
四
那以后,阿錦與娟子許是度過了一段平安與甜美的時光。不僅我偶爾刷朋友圈,能夠看到他倆在廣州、昆明、杭州、重慶等地的風光照,那通常是當地朋友聯系的Party,圍繞Party的一定是準明星效應的簇擁,他倆注冊了一個“傳神寫照”文化傳播有限公司,主打的就是阿錦手里聲名日隆的畫筆。通過圈子內外朋友、師長的推介,輔之以抖音等平臺的加持,阿錦像接力開啟大幕等待他下場子的新星,忙得連擦一下額頭的汗水都顧不上了。
一個周六的下午,我在福田圖書館一樓做一本新出非虛構《手上風華——當代工匠譜》的新書分享,講座結束后,一位戴墨鏡的女子從后排臺階的一個角落里下來,叫住我道,南哥,能不能跟你聊幾分鐘?
這么熟悉的聲音!誰啊?待得她摘下墨鏡,我叫了一聲,剩水!你把倆小辮剪成了短發,我都認不出來了。
是吧是吧,她笑道,女人到了這個年齡,不是折騰一張臉,就是折騰一頂頭發。
我道,青春要么停留在一張臉,要么停留在一頂頭發上,不然呢?
她也樂了,遲疑了一小會兒道,知道你家里有老母親要照顧,不然想請你吃個飯好好聊聊。
我道,就在這兒聊聊也挺好的。
圖書館的主持人和聽眾都已經散去,面對環伺而聳立、直抵天花板的書架,我倆就在投屏下的兩張沙發上相向而坐。她轉過臉來,看著我問,我戴墨鏡與不戴墨鏡是不是大不一樣?人與人的差別,主要就是一對眼睛。一雙眼睛在一個人身體中的占比,小到可以忽略不計。可是,識別張三與李四,最重要的卻是眼睛。南哥以為呢?
我琢磨她驟然凝重的神態,為何而來,徑問,你是講阿錦嗎?我偶爾看朋友圈,見他和娟子挺活躍啊,天南海北地旅游,連帶畫肖像,收獲滿滿。
剩水果斷搖頭道,南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按他目前的情況,功名和信譽,有崩盤的危險!
我錯愕道,愿聞其詳。
剩水告訴我,自從阿錦的“凝視的風景”畫展之后,那種帶有行為藝術的現場點睛,經由各種自媒體以及傳統媒體的客戶端廣泛傳播,影響力度很大,跨市越省,同時也給他帶來了藝術與商業聯姻的雙重機會。照理,阿錦和娟子都應該珍惜這樣難得的機會。現如今各行各業都卷得很,都喊難做。藝術家想出名,想要顧客心甘情愿埋單,已經如同在沙漠里,今天植樹,明天就想出現一片綠蔭那么難!可是,他倆都沒有珍惜!阿錦這一段的人物肖像,無論畫誰,除了男人與老少,只要是畫女人,從十八歲到三四十吧,實際上,都畫成了一個人。一句話,他打底的模特都是一個人——這個人你應該知道……
沒等我發問,她已經側身,打開手機刷給我看。在她陸續刷出的一組人物肖像中,無一例外都是中青年女性。她給每個人的雙眼,都涂鴉加了方正的眼眶,或紅或黃或藍……把一雙雙靈動的眸子都放大了。我驚訝于,在這樣的襯托中、對比下、勾勒里,確實啊,每一位鏡頭下的女性,無論化什么妝,穿何種衣,理哪樣發,其實,都歸結于指向了同一個人。這個人就是阿錦的妻子、太太、老婆——娟子。活脫脫,都是娟子一雙波俏眼睛的復刻、再版、重現。
眼睛豈止是心靈的窗口,它還是風采、情感、靈魂的鏡像。它簡直就是一生萬物。
我呆住了,一時不知說什么好。
剩水收回手機道,我知道你們是好朋友,我眼里,他最信任的人是你。所以早些天就想約你,告訴你。今天你在福田講座,我認為是個機會,不顯得突兀。我不想讓你太吃驚,也不想讓你為朋友的沉淪而太失望。
她用了“沉淪”一詞。我能感覺到,她心里的憤懣多過失望,她在壓抑自己。就因這些人物肖像的原型,有不少是她熟悉的或介紹的嗎?
我覺得必須馬上跟阿錦見一面,而且,最好剩水也在。剩水說,她基本是個閑人,如果此刻約阿錦,她很樂意作陪。我于是給阿錦發了微信,告知如果有空,打車來雅楓酒店一樓吃自助。
阿錦很快到了,有一段沒見,他的絡腮胡子爬滿了臉頰,愈發襯托出雙眼深眍。看到我身邊的剩水,他眼里閃過一絲不安,雖然那不安更像躲避獵物的兔子一般轉瞬即逝。
剩水招呼道,阿錦哥今天穿得很喜慶啊!
聞此言,阿錦下意識摸了摸內衣領子,那是一件大紅的T恤。天氣轉涼,阿錦還套了一件薄薄的淺灰色秋衣。
我們仨在一個僻靜的卡座坐下。阿錦毫不猶豫地坐在我這一排,并選擇里座,讓我與剩水相向而坐。
我和剩水各端了一盤食物過來,阿錦猶未起身,他橫著一支煙在鼻下親密地嗅道,你們先吃吧,我不餓。剩水道,晚間的自助餐不便宜哦,不吃白不吃!
阿錦舉起手里的一支煙,起身道,我出去一下就回來。
他再返回時,一只手托起一個盤子,兩個盤子都堆高菜蔬、魚蝦、燒肉。他埋頭吃著,刀叉并用,也不放棄筷子。閉嘴死勁咀嚼,腮幫子上下滾動,像是要把委屈、不甘和怨恨都在嘴里碾碎、吞下。他陰沉而兇狠的吃相,與吃一口歇一歇的剩水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我道,剩水以后吃自助餐必須帶上阿錦,不然就太可惜了。
阿錦將兩個盤子掃蕩一空,打了一個毫不遮掩的響嗝道,吃飽了。
我側臉看他道,是不是受娟子虐待了?
阿錦雙眼空茫地看著剩水道,她回娘家去了。
回長沙了嗎?剩水有些驚訝問,娟子跟我都是長沙人,只不過我們到深圳才認識。深圳的湖南人太多了,大概是外來人口最多的一個省吧。
我把話題扯上正道,你們分開一段也好。我看了你近來畫的一組女性肖像畫,說實在的,都是從娟子的模子里倒出來的。那一雙雙眼眸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娟子眼睛的放大版或縮小版。再這樣下去,真會把你的聲名給毀了,掙不掙錢還在其次!
阿錦把目光投向剩水,瞬間又轉移了。
剩水爽快道,是我給南哥看的,我希望他給你提一個醒,畢竟,你信得過的朋友講幾句,會比我這個局外人有用得多。
阿錦哈哈笑道,其實,你提不提醒我都一樣,一方面,我已經意識到我的腦子和畫筆出問題了,而且是大問題。我對不起最近在南北多個城市行走畫的女性,這其中肯定也包括你給我宣傳、介紹的女性!收了錢的,我準備半退款或全退款。另一方面,她懷疑我跟幾個畫過畫的女性有染,包括你,還有萱萱,你覺得好笑嗎?
剩水放下筷子,端起一杯水道,我不覺得好笑,只覺得悲涼。不僅為你,也為她。實話說,我不認為女性都是這么小心眼的,褊狹的,天生妒意的!說著把半杯水喝盡了,兩眼睜得溜圓道,我的前夫,一位職校的體育教師,當年我孩子尚小,他有了外遇,他的小三主動找到我,請我讓位。我當時很氣憤,幾乎要氣暈過去。可事后我還是心平氣和問他,心里怎么想的?他說退不回來了,我二話沒說,一個月之內辦了離婚,在此之后,我一直讓女兒跟他保持聯系。血親就是這樣,繞不過去,也沒必要老死不相往來。
我朝剩水伸出大拇指道,你是奇女子一匹。
剩水笑道,我哪里夠得上奇女子的美譽,而且是一匹!知道南哥是用魯迅的詞語來擊打我。魯迅筆下,一匹大黑貓,幾匹麻雀……他愛用“匹”作為量詞,來放大一些小動物。
我在驚訝剩水如此了解魯迅之外,也感慨奇女子到處都有,卻又各各不同。便問,魯迅在小說《故鄉》中寫到的“猹”并非真實的動物,《辭海》中也沒有這個字,這個字是魯迅根據家鄉方言的“獾”的擬聲詞創造出來的。
剩水得意道,猹就是狗獾。我也是讀中文的,只不過畢業以后做了很多非本專業的事情。一個人興趣太多了,就難得專心致志,老大無成。
見阿錦不再說話,又扯了幾句閑篇,她找了個由頭告辭了。
留下我與阿錦,他坐在了我對面。我問,你跟娟子到底到了哪一步?
他用雙手抵住額頭道,分手勢在必行。我原本以為已經經歷過一次了,沒料想,這次分手比第一次還痛苦。
這是必須的選擇嗎?我問。
他抬起頭道,到了五十大幾奔六十的年齡,原本不想再折騰了,傷筋動骨還折磨心臟,可是很難再將就下去,她的小心眼和偏執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你可能不知道,她曾經去幾位被我畫過也被她懷疑的女性所住小區去查看監控。尤其是剩水這類離異或未婚的女性,住在哪里,是否獨居,她都事先搞清楚了!你說這可怕不可怕?
我問,她是不是青少年,或者童年時代受過什么創傷?一般來說,較早遭遇過心理打擊者,或會留下后遺癥。這與原生家庭,或者自己的家庭都可能有關,包括偏執、不講邏輯、難以理喻等等,都要從源頭去尋找。
阿錦道,她沒有多說,我是知道她的父母當年也是離異了,她的初婚很短暫,離異后無孩子。實話說,她不允許我畫其他女性還在其次,我發現自己現在一動筆畫女性,眼睛都成了她的翻版。這像中了蠱一樣,想改都難,這才是我感覺后脖子涼颼颼的原因。南哥你想想,你是作家,不可能只寫自己的故事,如果每寫到男女歡愛,嫂夫人都懷疑這是你和另外一個女人的故事,你還要不要活命?
我道,娟子也是當老師的,不至于太不講道理吧?你還是要跟她深入溝通一次。
結婚都有一段了,吃住睡都在一起,還要怎樣深入溝通?阿錦噗嗤一笑,卻又沉下臉來,解開外套,露出一件紅得如火的短袖T恤道,就是這件紅色GUCCI牌子的T恤也惹了麻煩,我這人向來馬虎,自己買的、朋友送的衣服都有。時間長了,哪里買的,誰送的,都忘得差不多了。她從衣柜里單拎出這件紅的,問我哪里來的。我確實想不起來了,要么是朋友送的,要么是我自己買的,或者哪次活動贈送的。她就一直刨根究底,朋友是哪個朋友?活動是哪個活動?是哪個商場買的?哪個朋友這么有心,會跟你紅綠搭配?送紅的給你,自己留一件綠的?活動,什么活動這么豪邁,人手一件名牌T恤?
他邊說邊揩拭額頭,我也覺得自己腋下生汗了。
原來她發現萱萱——你見過這個姑娘,上次畫展,萱萱跟剩水一道來的。她大概比剩水小個七八歲,卻是一對閨蜜。萱萱穿了一件綠色的GUCCI牌子的T恤,他就無端揣測我的紅T恤跟萱萱的綠T恤是一對兒,紅綠配。要么就是萱萱送我的,要么就是萱萱見我買了一件紅的,她就買一件綠的,我和她是遙相呼應——紅綠配!阿錦一口氣說完,睜大眼問,你說她這不是神經病又是什么呢?!
我糾正道,精神病。精神病和神經病不是一回事,精神疾患也分很多種,這類有點像偏執型人格障礙,需要去看看心理醫生。
她哪里肯去呢,我一說心理醫生,她就叫嚷你才要去看心理醫生,你才是精神病!阿錦連連搖頭,我是斷斷說服不了她了。
望著他乞憐般的目光,我答應去跟娟子聊聊,試試看。
五
此前報社朋友給我送了兩張下周二晚上的門票,號稱大型創新粵劇《決戰之燎原》,我便向娟子發出了觀看邀約。我雖然出生在嶺南韶關,卻因兩歲隨父母遷徙去了江西,年逾不惑再來深圳,已經學不會粵語了。原本想把兩張票轉送他人,想到娟子雖然不是廣東人,平日里卻不時會跟阿錦飆白話,想必不會像純粹的外省人那樣,聽咿咿呀呀的粵劇而頭大。她果然很快回我微信:周二晚,保利劇院門口見。
是夜,我倆見面已近開演。我夸了她一句,才一段沒見面,越來越年輕了。
她蹙起眉頭,涂抹過了的濃妝。在燈影下,原本波俏的雙眸,竟然現出一股凜然的殺氣。她道,你別夸我,我這一段茶飯無思,他對我是實實在在的冷暴力,再這樣下去,只有徹底掰了不可。
我心里一涼,不再說什么,一道進去看戲。
這個新編粵劇是與網游《劍網3》的跨界融合,不僅把游戲搬上舞臺,試圖在傳統戲曲中植入現代游戲的敘事基因,且在劇院內外都植入了動靜結合的游戲元素。我對這種聲畫搶眼的創新持保留態度。娟子卻看得興致勃發,與觀眾一道不時興奮地鼓掌叫好。這樣也好,情緒轉變了,興許散場之后,我倆還可以好好聊聊。
未料,散場之后出來,她一張臉迅速拉下,與在場時判若兩人。
我剛說了一句,你怎么會那樣揣測阿錦,我看他絕不像你臆想的那樣,是一個到處拈花惹草的男人……
她便伸出一只手掌道,打住!你如果想讓他回心轉意,就應該狠狠批評他,而不是包庇他縱容他!
我愣住了,見她眼里露出的勢不兩立的兇光,也鄭重道,娟子,你真應該去看看心理醫生了。我認識一兩位很不錯的心理醫生。我含住康寧醫院幾個字沒有吐出來。
她叫道,你才要去看心理醫生呢!你們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都是自己有理!
她的聲音呼嘯而過,像森林里的夜梟,令人直起雞皮疙瘩。路人側目而過,匆匆回頭。
沒有道別,我倆就此各自打車馳離。我剛回到小區落車,阿錦的電話過來了:南哥受委屈了,我知道她懟你了,你好心好意約她去看戲,談心,她還這樣不識好歹,那我就徹底放棄了……
一路上我確實意難平,我真不知道娟子這么大的怨氣從何而來,把阿錦和我,連帶一眾男人都罵了。據我并非片面的了解,原本是她的刁鉆、狹隘、無事生非,弄得阿錦進退兩難,她卻振振有詞。盡管清官難斷家務事,卻總該有一些基本的是非曲直吧?!然而聽到阿錦說徹底放棄,我又有點替他難受。阿錦與娟子結婚前是經過鄭重考慮的,那次我倆坐在深圳灣公園的遷鳥書吧,叫了紅茶和西點,望著海面上的飛鳥,他不無自得道,以為人到中年,再難遇到真愛,不巧還被我遇到了。男女間身心的投入和相契,有些人一輩子都難以遇到啊。海邊躑躅著一對白鷺,一高一矮,涉水提足,不知是否一對情侶。他雙眼瞇著看過去,下午的陽光給他的額頭鍍上了一層幸福的光斑。
我邊說,那你就是少數的幸運兒了,邊拿手機拍下他沉浸在幸福中的輪廓,發給他。他哈哈樂道,這張圖片太自然了,將來有空,我要就此打樣畫一張自畫像。
人事間的紛擾,尤以男女間的情愛最令人耽戀,也最使人傷神,順逆好壞往往在不經意間反轉。阿錦坐在海邊書吧,一臉仙境般的沉迷與回味,恍在昨日,未料這么快就從歡愉的巔峰,直落痛苦的谷底。
更麻煩的事情還在后面。
周一中午,我剛到龍崗園山街道做講座回來,阿錦的徒兒陳斌給我電話:你知道嗎?真是意外啊!阿錦老師心梗發作了!他的語音里帶著慌不擇路的散亂,我問阿錦現在在哪里,他居然道,我想想,是你帶老母親住院的醫院。
他身邊的倩倩接過電話,一語之下,定位精準:新洲路和彩田路交匯處的北大深圳醫院急診科。
我趕緊下樓,快步走到地鐵3號線益田站A出口路邊,只要不是早高峰,那兒準是一溜兒長長的頂著焦慮無比的“空車”小綠燈的出租車。十分鐘不到,我進了醫院急診科,一二十張藍布簾子將一個個急診病號,圍成待援的孤島。阿錦已經做了心電圖。對比進到醫院便手足無措的陳斌,小他兩歲的倩倩就顯得老練有余。她道,醫生開始懷疑是心梗,心電圖顯示是房顫,用了抗心律失常藥,現在基本平穩了,等待進一步檢查。倩倩說著揚起手里一沓黃單子,撩開布簾子,出去繳費及預約檢查了。
阿錦見我來了,一時激動,雙手下撐要坐起來。陳斌趕緊拿一個大枕頭,將他后背墊高。我俯身壓住他的雙肩道,少安毋躁。還是躺著好,不然醫生看到要罵人的。
或許因了興奮,他的臉色由蒼白轉為紅潤,雙手拍胸道,沒事了。既然上帝不想收我為門徒,我就還是待在人間為好。
待得我問他為何會突發房顫?平日見他在登梧桐山,下大鵬灣,像小伙子一樣,是不是有家族史?或者,近來東奔西跑太勞累了?也別太拼了,錢是掙不完的,美女也是畫不盡的。
他長吁一口氣道,我完全是被她給氣的!說著額頭的一股青筋怒掙,眼見得嘴唇哆嗦起來。我趕緊拽住他的雙手,安慰道,別激動,任何時候都記住東坡居士的一句話: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不生氣才是保健良方。
陳斌一旁解釋道,阿錦老師跟娟子離婚之事都談妥了,阿錦老師做了很大讓步。臨到簽署協議,娟子又提出一個非分的要求,要老師讓出車公廟一套房子一半的產權。那套房子雖然老舊,卻是老師父母在世留下的遺產。娟子要拿去中介評估,折現一半拿走。老師氣不過,舉起一塊畫板砸過去。娟子額頭出血了,不嚴重,她報警了,警察來了,把老師帶去派出所做筆錄,調解,老師暈倒在派出所,于是趕緊送來了醫院。
我搖頭一嘆道,你倆的婚姻大廈,我是看著起高樓,宴賓客,樓塌了……你一身白色西服,她一身紅色曳地長裙,兩人手牽手走進香格里拉婚姻殿堂的那一幕,恍惚就在昨天。
阿錦擺擺手道,一切都過去了,那些假象蒙蔽了我的眼睛。以后再不會這么昏聵于女色了。無論在哪方面,我都滿足了她。相比自由,房子也好金錢也罷,于我如糞土……
阿錦是一個無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即便躺在床上,也自我調侃了一把。恰此時倩倩拿著單子進來道,都約好了,馬上送一具血肉之軀,去經歷各種儀器從頭到腳的掃描。
我叮囑了幾句,離開了。阿錦是有福之人,即便夫人當年不幸患胰腺癌早逝,膝下并無一男半女,卻有兩個孝心滿滿的徒兒,也是人生幸事。深圳有一些青年男女,鐘愛文學藝術,為此不避寒涼,心甘情愿過著拮據的日常。我認識幾位喜愛話劇的年輕人,一直租住新洲路邊上的城中村。曾進去看過一次,房間堆滿道具,局促得連貓兒咬著尾巴都難以轉身,他們就在幾乎無法下腳的房間里,聽導演說戲。
站在大街邊等車,下雨了,我看見一對男女依偎在一朵比蘑菇大不了多少的花傘下。忽然想起,阿錦跟我說過,陳斌和倩倩都未婚,情意相契卻又為經濟困擾。當下青年人嫁娶大不易,阿錦力圖多掙點銀兩,不僅為了一個家,也是為兩個徒兒的收入做考量吧?念及此,不禁替有阿錦這樣有情有義且有趣的朋友而高興。
當晚,阿錦的檢查報告都出來了。倩倩給我電話,都在正常值,有幾個箭頭上下,數字也小得微不足道。醫生認為可能是累的。我告訴她,醫生不知道的是他這一向的情緒波動太大,對比勞累,情緒價值更容易升高或拉低一個人的身心狀態。
倩倩在那頭笑道,老師好時尚啊,也知道現在年輕人愛用的“情緒價值”這個高頻詞了。
六
中秋之際,我去了南疆喀什,那是深圳對口援疆之地。我喜歡喀什,尤其喜歡喀什下轄的遙遠的塔什庫爾干縣。六十多年前,著名音樂人雷振邦就曾深入塔縣的班迪爾鄉采集音樂素材,寫出了反映塔吉克族風情的電影《冰山上的來客》的插曲《花兒為什么這樣紅》。或許知道我出遠門采風去了,便很少收到阿錦的微信。不過,陳斌和倩倩還是會隔三岔五給我報告阿錦的信息。他和她徹底分手了,他正從憂傷中逐漸走出來。一個人鐘愛的事業會對沖他的苦悶,阿錦的解藥只能是在水墨丹青之中。
待得我近雪峰、臨藍湖、觀胡楊、賞秋葉返回深圳,第二天就收到陳斌給我轉來的阿錦的請柬。阿錦應邀在深圳生態的后花園大鵬做一個美展,所畫女子的背景,要么海邊,要么山野。大鵬半島,尤其它腋下的南澳,無疑是體現深圳山海相依的理想之地。
時隔一個月,再次在飯桌前見到阿錦,他瘦了,卻比上回見到更精神,理了發,剃了須。天氣剛剛轉涼,他身著一件天青色及膝的夾克,襯出一件粉紅色的內衣領子。我調侃道,鮮艷到底養人,看起來老兄身邊是有個人在幫著打理內務呢!
他嘴角一挑道,一切隨緣,目前還沒法顧及太多。我還是得虧了倩倩和陳斌。
為避免周末去大鵬堵車,阿錦的這次以“潮汐的面容”為題的畫展選在了周三,地點是大鵬盡頭南澳海邊的小廣場上。此地負山面海,秋冬之交的陽光不烈,習習涼風吹拂下,得見海鷗在岸邊翩飛。沒料到,不是周末也來了那么多賓客,有不少都是陌生面孔,是沖他的畫還是沖他的人而來?不用講,阿錦還真是有人緣啊!
一圈兒環繞的肖像畫,在一張張畫板上支棱起來,約有四五十張吧,照樣是青春與女性的主場。我迫不及待快步湊過去仔細看了幾幅,個個眼神都很獨特,不再帶有一絲一毫娟子的痕跡。待我直起腰,左邊是陳斌,右邊是倩倩,阿錦的兩位得力助理看著疑惑又松弛的我,相視一笑。
我道,這一次,她是徹底地從阿錦的筆下,不,恐怕是從心底抹去了。
倩倩嘆道,娟子姐真應該珍惜的。
陳斌道,看到過一句文章中的描寫:不懂得珍惜情感的人有如一片龜裂的土地,再豐沛的雨水傾盆而下,也會瞬間蒸發,留不下一絲濕潤。
我在前排最邊上就座。今天畫展的主持人依然是五月在書城畫展的那位,只不過她將一身黑裙換成了白裙,胸口別了一大朵紅玫瑰,在白色映襯下,格外搶眼。跟上次不同,女主持人今天的話也特別多,拉著新郎一樣的阿錦在身邊,不停地發問、逗笑,喜氣洋溢。
后面有人拍背,我回頭見是剩水,她邊上是萱萱。剩水朝我耳語道,我曉得你今天會來,便留到今天跟你講。娟子給我發過語音留言,陸續講了十幾段,傷心處還有哭泣聲,大意就是,她很后悔失去了阿錦。其實,越到后來,她越覺得如果阿錦的人物張張肖像都離不開她的眼神,他就不僅失去了顧客、朋友與崇拜者,也會失去他自己。她捫心自問,如果他失去了自己,從此郁郁寡歡,她每天粘掛著他,還有什么意義呢?
我不無憤懣問,那她后來為何要步步緊逼?包括離婚簽字之際,連阿錦父母遺留的車公廟的舊房子也要分得一半?這就是她的后悔藥!她太過物質主義了吧?
剩水輕拍我的肩道,她說心里一直很糾結,矛盾,她一方面太愛阿錦,另一方面眼見得這種過分的愛又把阿錦給害了,害得他會失去肖像畫的所有對象,于是才出此下策,比如要這要那要房子,刺激阿錦徹底忘記她……
我嗤之以鼻,說得輕巧!你沒看到那次阿錦氣得進了急診,差點沒去ICU嗎?誰信她的眼淚啊!她這番話為何不對我講呢?
剩水幾乎是咬著我耳朵道,要不怎么說是女人呢?女人認為女人才互相了解,雖然我還算不上是她閨蜜。再講,她多少是有些怕你的,講你是不怒而威。見我依舊不信,剩水繼續道,娟子跟我約了幾次,說是要把阿錦留在她那的所有重要物件都交我妥存,那里面不僅有阿錦的畫,更有阿錦收藏的一批字畫,包括李可染、劉海粟、張大千和齊白石的,那都是經過拍賣行鑒定過的,可比半套舊房子值錢多了!
萱萱在邊上插了一嘴道,娟子有放下的,有放不下的,她知道這一向我們跟阿錦老師走得勤,走得近,才會把一切都托付給剩水姐。
此時,主持人與阿錦的對話,以及兩三位嘉賓的致辭皆告結束,眾人都起身看畫展。
一群鷗鳥忽在人們頭上盤旋,驚得眾人紛紛抬頭觀看與拍照。
剩水拽我坐下,悄悄轉頭朝后,忽問,你看看那是誰?
一位娉婷女子,口罩,墨鏡,太陽帽,一身素雅的運動裝扮,站在不遠的公路邊,落寞地看著眼前的熱鬧,身后是一輛眼熟的白色轎車。當她伸出右手食指按壓右側太陽穴,比她深色墨鏡遮住的眼睛,更加毋庸置疑地暴露了她是誰……
[責編:李銜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