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里閱讀,在路上寫作 ——單霽翔談枕邊書
中華讀書報:先請您談談自己的閱讀經歷吧。
單霽翔:我1954年出生,小學五年級趕上“文革”,15歲下鄉,17歲回到北京當工人,先當炊事員,后來當機修鉗工。我在25歲前較少受到正規教育。我父親是教文學的,有很多古典文學著作,鼓勵我多讀文學作品。那個時候新華書店也沒多少書,工友們互相借閱,看了一些外國文學,像狄更斯、巴爾扎克、大仲馬等大作家的作品,當然也有《靜靜的頓河》等,每天下工了就看,如饑似渴。
我姐姐北大附中畢業后把教材留給我,當時我也沒什么目標,純粹是懷著對知識的渴望每天都看,看不懂就學、就問,因為我們是半導體器件研究所(后來叫無線電器件廠),有很多清華大學的畢業生。沒想到自學的內容恢復高考就用上了,我成績不錯,成為國家改革開放后第一批留學生。
早期是遇到什么書就讀什么。大學專業是建筑學,雖然是工科,文理科知識都涉及,比如建筑學要繪畫、繪圖,跟藝術有關,建筑結構涉及計算,又跟理科有關。回國時我沒買任何一件電器,27箱行李,3箱雜物,其余都是書。我想國內搞建筑設計的書恐怕很少,就去書店把能買的都買了,太貴的我就復印。很可惜,后來這些書也沒派上用場。回國后我從事城市規劃工作,涉及經濟、政治、文化方方面面,閱讀面更廣了。
中華讀書報:我注意到您最初寫作重點是專業著作,如《從功能城市走向文化城市》(天津大學出版社)等, 后來轉向文化遺產里的中國故事系列,能介紹一下嗎?
單霽翔:我的工作專業有四個:一是從本科到博士學建筑學,二是城市規劃,三是文化遺產,四是博物館。我寫的書都圍繞這四個專業,最近幾年基本上一年二三本,每本都是20萬字以內。
為紀念梁思成先生誕辰120周年,我寫了《棟梁梁思成》;我的老師吳良鏞先生100歲生日,我寫了《國匠吳良鏞》,然后寫了《人居香港》《人居北京》《人居澳門》;北京中軸線申遺成功,我參加了其中的工作,又寫了《北京中軸線的故事》;去年故宮博物院100歲生日,我完成了《故宮博物院百年百事》。現在大概出版了一百多本,有些被翻譯到國外,有英文、俄文、日文、蒙古文、哈薩克文、阿拉伯文等。
中華讀書報:您有枕邊書嗎,或反復閱讀的書?
單霽翔:吳先生的書是我反復閱讀的。我有一書柜常用的書,包括吳良鏞先生、梁思成先生的書,還有故宮博物院老院長張忠培先生的書,都是像工具書一樣經常閱讀。
中華讀書報:有沒有對您人生影響比較大的書?
單霽翔:還是我的導師吳良鏞的著作。我先讀了他很多書,才決定讀吳先生的博士。他的重要理論對我一直有很大的影響,比如如何對待歷史街區,尤其是北京胡同、四合院等人居環境方面的理論。
中華讀書報:您眼中的吳良鏞是怎樣的?
單霽翔:吳良鏞先生給人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是他對事業的激情。這份激情,直至耄耋之年都有增無減。在建筑事業繁榮發展的階段,吳先生不為利益所誘,始終保持正直學者本色,在學術界樹立起一座豐碑。不說空話,只做實事,是他一生的堅持。“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拜萬人師,謀萬家居”是他人生的真實寫照。他的那幾部重要著作是寫博士論文之前必須要讀的。
中華讀書報:和這些大師相處,您最深的體會是什么?
單霽翔:2011年,清華大學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成立10周年時,吳良鏞先生大病初愈,寫下“科學求真,人文求善,藝術求美”。“真”“善”“美”是吳先生畢生所求,也是他一生致力于探索人居科學,以解決中國的實際問題為導向。還有故宮第四任院長張忠培先生。每年春節我都會去拜訪專家,很多老專家已不大做研究了,但是他們兩位一直是與時俱進,每次跟我交流的都是一些前沿的問題。比如吳先生研究大北京地區的規劃,對今天的京津冀一體化研究有很大的幫助。我每次去等于是上課,會比較緊張,他們總要問我最近都讀什么書,有什么體會,每次去我都有很多收獲。
我退休去看望吳先生,他告訴我,不要放棄研究。擺脫事務性的文山會海,最有可能真正出成果。他希望我把各個學科的知識融會貫通。建筑跟規劃密切相關,城市規劃跟城市遺產保護關系也非常密切,規劃中怎么重視文化遺產?文化遺產又離不開博物館,所以后來我寫作并不局限于某一個專業。
中華讀書報:我想這也是您從專業寫作轉向通俗寫作的一個原因?除了在故宮出版社、三聯書店等出版著作,您和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合作更多,先后出版了《我是故宮“看門人”》《大運河漂來紫禁城》《人居北京》《萬里走單騎》《北京中軸線》等兼具學術深度與大眾可讀性的精品,構建起文化遺產傳播矩陣。
單霽翔:我希望讓非專業的讀者也能了解文化遺產里的中國故事,就通過《萬里走單騎》這一系列圖書,通俗地講述世界遺產里的中國故事。也希望有所創新。比如在故宮里行走,會聽到游客的聲音,鳥叫的聲音,修文物的聲音,展覽的聲音……找到了46種聲音,每種聲音用5000字描述,為了讓大家能聽到,我把聲音錄下來,用了七個半天朗讀了,讀者掃描書上的二維碼就能聽到書里的內容。
中華讀書報:您是我們眼中的“網紅院長”,但卻自稱為只是故宮的“看門人”。尤其您說“要把一個壯美的紫禁城完整地交給下一個600年”,《我是故宮“看門人”》出版后很受歡迎。
單霽翔:那本書是我從故宮“看門人”的角度講的故事。講述了和全體“故宮人”不懈努力,讓故宮文化走進人們的生活,讓故宮博物院成為“活起來”的博物館,實現“要把一個壯美的紫禁城完整地交給下一個600年”的故事。這本書貫穿著我從“文物保護”走向“文化遺產保護”的理念,也呼應了新時代賦予我們“講好中國故事”的文化使命。
中華讀書報:您寫了這么多書,無論是專業書籍還是通俗讀物,都需要很扎實的文學功底。您的閱讀方向是不是也隨著寫作變化?
單霽翔:上班的時候工作一直比較忙,讀的都是專業理論方面的書,文學類的書我看得比較少,退休以后,感興趣的書就讀得多。
中華讀書報:您出書的效率這么高,有什么秘訣嗎?
單霽翔:我寫書的辦法跟別人不太一樣,很多時候是在車上。從武漢到北京4個小時,我寫了幾千字;去中央黨校來回兩個多小時,在路上又寫了好多。我的時間是這么安排:1/4睡覺,1/4讀書,1/4做報告,1/4錄節目。我會精準地計算時間。我不在外面吃飯,自己吃飯可能只需要一刻鐘;出差我不住套間,別人送你的時候會順勢聊天,一坐一兩個小時,就沒時間看書了。
中華讀書報:有什么特殊的閱讀習慣嗎?
單霽翔:我特別愛看報,我看報只有一個時間段,就是飛機起降的時候。要讀的文章,我會從中縫撕開疊起來放書包里,所以書包里永遠揣著近期要看的十幾張報紙。飛機正常運行后就開始打開電腦寫東西,廣播說要收好小桌板,我就關上電腦,把報紙拿出來了。我睡眠也好,每天保證6小時睡眠,5分鐘之內一定會睡著,我不知道什么叫做夢。我是一個沒有“夢想”的人。
中華讀書報:您讀書會做筆記嗎?
單霽翔:我在家里閱讀,在路上寫作。我平常不記筆記,但寫書的時候會查閱很多資料。一直到退休,我沒有過筆記本,都是用腦子記。常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我不太信,因為寫完了很少人再去翻筆記本,還不如記在腦子里。
中華讀書報:您家里一定有特別多的書,怎么分類?如何處理?
單霽翔:我的書分三類。一類是我寫的書和發表過文章的雜志,一類是別人送我的書,一類就是我要用的書。原來我上書店買書,后來好多朋友給我寄,書太多,就成書的奴隸了,有點成為負擔,堆在客廳有兩米來高。我就在房山區辦了個民辦圖書館,我父親收藏的三千多套書和我收藏的一萬五千多本書送到圖書館了,后來我的很多朋友都捐贈了一些,目前圖書館藏書已經有四萬多冊了,饒宗頤先生題寫館名叫“汲引室”。
中華讀書報:您有什么理想的閱讀體驗嗎?
單霽翔:我比較愛讀經典著作,過去喜歡讀世界各國大建筑師、大規劃師的著作,文化遺產理論專家的書。現在我不特別追求這些,因為中國發展太快了,我讀前沿的一些理論書。
中華讀書報:最近您還有哪些出版計劃?
單霽翔:我現在正在寫一本書。1985年中國加入世界遺產公約,2027年是中國第一批世界遺產誕生40周年。我想出一套書,一本是理論書,一本介紹中國41處世界文化遺產和四處文化和自然雙遺產。當了10年國家文物局局長,又當了10年的文物學會會長,近年來又接觸了大量非物質文化遺產,多多少少都參與了一些工作,可能有我這樣經歷的人不多,所以我想把這個經歷寫出來。
中華讀書報:您的著作有些還很暢銷,這跟題材、也跟您的語言風格密不可分。
單霽翔:怎么想的怎么寫,跟我說話一樣。
中華讀書報:如果策劃一場宴會,您想邀請誰?或者有機會見學者或作家,您最想見到誰?
單霽翔:我不愛參加宴會,不愛跟陌生人吃飯。我倒是希望有機會請教京味兒作家。因為我出生在北京,一直在北京生活,很想學習地域文化,希望能出版一套京味兒作家的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