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不能代替人的創造
2026年全國兩會期間,全國人大代表樊蕓提出建議,將“物業管理”調整為“物業服務”,以彰顯業主主體地位。將“管理”置換為“服務”,一詞之差,意味著物業企業必須關注業主感受,在專業管理與服務溝通之間找到平衡點,提升老百姓的獲得感。兩天后,她的建議被相關部門采納。這一創見的原創性,顯然不屬于“服務”二字本身,而屬于提出者樊蕓。因為看似只是文字層面的調整,其實是“人”基于責任擔當和洞見而提出的系統性革新。從知識產權與公共建言的價值而言,此類具有開創性的建議,理應得到尊重與保護。
如果說樊蕓代表的建議是人在制度理念上的主動革新,那么作家們在AI領域的探索,也是在文藝創作中的主動創新。作家王剛近日談及人工智能創作實踐,言語間充滿探索熱情。他表示,已著手運用AI進行短劇創作,身兼編劇、導演與表演者身份,通過構思情節、設置懸念、撰寫提示詞生成影像片段,并計劃持續創作、組接成片。他坦言,早年便有執導影像的心愿,如今AI技術的成熟,讓這一夙愿得以實現。其實早在去年,作家姬中憲憑借與DeepSeek共創的作品《團霧與橫風》,獲得由《十月》雜志主辦“縣@智”在出發返鄉敘事征文大賽終獎首獎,這是較早明確標注人機共創并獲得文學獎項的案例。授獎詞很有意味:“作者在AI的鏡照下痛下決心,親力親為,完成了從素材至上到藝術自律的跨越。作品本身及創作備忘錄,共同構成了一份關于創作本質的清醒宣言:技術是工具,個體的生命體驗與審美抉擇、情感與判斷力,只能屬于人?!?/p>
作家的AI創作實踐,與樊蕓代表的建言異曲同工。二者均非表層文字或技術工具的微調,而是對既有模式的革新,恰似程序迭代升級。他們的成功,絕非文字改換或技術生成之功,而是源于心系民生的責任擔當、敏銳超前的藝術洞察,以及敢想敢為的實踐精神。
識字遣詞,本是創作者的基本功。從古至今,作家無不借助字典、文獻等工具積累詞匯、明晰字義。從《說文解字》到《康熙字典》,再到當代辭書,均為創作輔助之用。從未有人因查閱字典而被否定原創性,亦無人因參考資料、借助檢索工具而喪失創作主體性。當下人工智能功能日益強大,看似無所不能,但其終究無法替代人的生命體驗、個性表達與原創沖動。樊蕓的建議旨在推動國家治理理念升級,而作家的創新探索,開啟的是文藝創作的形態革新。人類文明的進步,正是在這樣一點一滴的突破中累積躍升。
工具終歸是工具,無法承載思想情感,更不能取代靈感與想象?!吨腥A字?!肥兆钟獍巳f,遠超通用字典,卻始終只是查閱工具,無法生成獨立的想象力與創造力。無論技術如何迭代,工具終究不能替代創作者的精神勞動與藝術創造。
前不久,由國內團隊創作的AI短劇《波斯復仇記》,在海外平臺上線72小時就取得了高額的用戶付費總額,刷新了紀錄。清明節期間,一部AI生成的短片《紙手機》在社交平臺上爆火。這部短片以紙手機為意象傳達對逝去親人的思念,全程由AI完成畫面生成,但創意構思、情感節奏與敘事邏輯均由人類創作者反復打磨,而手繪的紙手機作為劇中唯一真實道具也包含了作者巧思。
時代浪潮奔涌向前,引領潮流的并非技術本身,而是駕馭技術的人。30年前,曾有編輯朋友對我說:別寫詩了,百年后,中國新詩可能只有一首。20年前,一位編劇同學曾對作家徐貴祥說:還傻寫小說??!趕緊改寫電視劇吧?百年后,世界文學史,將以電視劇為主來寫,小說那時候怕是找不著了。時至今日,歌詞、影視佳作迭出,詩歌與小說依舊精品頻現,文藝版圖愈發開闊。人工智能再度重塑創作生態,發展速度超乎預期。但我們不必盲從“唯有善用AI者方能立足未來”的論斷,更應堅守:無論工具何等先進,都無法替代寫作者發自靈魂的書寫與精神層面的創造。
(作者系詩人、散文作家,中國詩歌學會副會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