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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年前的論譯奇文——《翻譯世界說》
來源:中華讀書報 | 姚斌  2026年04月29日09:19

一百二十年前,也即1906年,有“江南第一大報”之譽的《南洋官報》第三十三冊“論撰”專欄刊載了一篇論翻譯的文章,題為:《翻譯世界說》。

19、20世紀之交,正是西方和日本著作大量被譯作漢語的時代。彼時譯壇,“外譯中”毫無疑問是主流,以嚴復、康有為、梁啟超等為代表的晚清思想家和翻譯家群體皆視翻譯外國作品為開啟民智、救亡圖存的重要途徑。《南洋官報》也開設專欄翻譯國外教科書和報紙上的文章。身處在“外譯中”的大潮中,《翻譯世界說》的作者卻針對時人所謂“翻譯世界”之說,發出了這樣的詰問:“既謂為翻譯世界,而所翻譯乃限以東西洋,而不列吾國,其吾國不在世界中乎?說世界而自遺吾國,不亦自失其為我乎?”

自晚清以降,西學東漸帶來的是對西方作品的大量翻譯,遠超對本國作品的翻譯。這一現象直到本世紀初才發生實質性的改變,2011年左右我國的中譯外數量首次超越外譯中,迎來了從“翻譯世界”向“翻譯中國”的轉型。回望百廿年前,《翻譯世界說》的作者便富有洞見地提出“翻譯中國”之論,實有一探究竟之必要。

清末知識界將翻譯外國作品視為實現啟蒙與救亡的重要途徑之一。但作者認為,時人對“翻譯”的定義“但及翻異國人之書”,因而失之偏狹。作者主張,翻譯至少應有三重要義,缺一不可,唯有兼顧“三義”,方能“祛昔日之腐敗而啟今日之文明”。

翻譯的第一層要義為“以淺譯深”。作者直擊時弊:當時不少中國學生修習日語或西方語言,但僅讀過五六本外文書籍后,便被視為“精通洋學”,進而擔任教習,翻譯公牘,乃至經辦外交事務,而其人也往往驕矜自負。可一旦投身實際工作,尤其是在辦理外交談判、訂立國際條約等關鍵事務時,常無法勝任,導致“受外人欺謾”,卻“忍心害理而從之”,最后造成本國利益受損。

作者指出,這些“半吊子”譯者的核心問題便在于對所學洋文一知半解,在訂立條約時被洋人牽著鼻子走,而他們又偏偏為完全不懂洋文的朝中官員所倚仗,以至每當遇到問題,洋人只需申明“此當以洋文為憑”,并用條約外文中“不同字樣以相爭競”時,中方只能是“爭之不勝而曲從之”,最后“惟有吃虧多予人以土地利權而已”。

對此,作者提出應從“以淺譯深”入手,主張已經學習外文的人,通過以淺白通俗語言解釋的方式由淺入深地吃透外國語言精髓,真正輸入外國文明。而這個解釋的過程正是“翻譯”的過程。在作者看來,作為翻譯的第一要義,通過以淺譯深的方式學好洋文,與維護國家權利有著重大利害關系,翻譯能力絕非單純的文化交流手段,更是維護國家政治主權的重要工具。

作者談到的翻譯第二要義是“以今譯古”。所謂“以今譯古”,是指用今人的文字翻譯古人之文字。作者指出,古代的語言簡練,其中一些內容到后世已不易理解,原因有二:一是由于事物名稱隨著時代而變遷,二是同一事物在不同地域方言中的表達不同。所以今人也需對古文進行翻譯和解釋。從這個角度出發,作者認為“孔子者,千古翻譯之祖也”,原因是孔子將上古經典,如《詩》《書》《易》等“翻譯”成了他本人所處時代的語言;孔子傳承了上古文明,使得文明得以遞衍至今,這都是“翻譯之學”。每個時代都有對古人文字進行翻譯和解釋的人。比如說,六經之學,在漢代有孔賈服鄭等人進行注解翻譯,漢唐之間又有以正義疏說形式展開的翻譯,到宋代還有以本義集注為載體的翻譯。作者認為,正是因為有了這種以今譯古的翻譯之學,六經才得以傳習,并成為國粹,成為維系全國人心、保存文化宗脈的知識財富。作者甚至發出感嘆:“有翻譯者則其學存而昌,無翻譯者則其學亡而不昌。”將“以今譯古”視為關系一國文明文化存亡的關鍵。

作者所要闡明的翻譯第三要義是“以俗譯雅”,即以日常能夠聽懂的口頭語言來實現教育的普及。在1905年發表于《南洋官報》的《論普及教育》一文中就曾強調一個國家的進步應以人人接受教育為前提。然而無論是當時的教科書,還是官用公牘或民用書函,用詞考究,每句話都經過審慎斟酌,普通人往往難以理解,因此起不到普及教育的作用。因此需要以俗譯雅。例如,“園有竹”或“竹生于園”等雅言,在學堂教課時就應翻譯為“竹子長在大院子里頭”,以便于學童領解。作者認為,只有通過這種方式,才能讓學習者由淺入深地理解書面文字,進而提高教育普及程度。作者直言:“愿我國兼教育之任者,熟審翻譯二字之用,無論初等高等,無一時可以離翻譯之用也。”足見在他眼中,在普及全民教育過程中,“翻譯”是貫穿全程、不可或缺的重要工具。

作者對“翻譯”進行再定義的目的是通過“翻譯”讓所有國民都能夠識字、成句和通文。這樣他們可以一方面閱讀國外書報,學習新法,另一方面讀中國古書而保存國粹,最終實現國家的振作。

《翻譯世界說》提出的“翻譯三義”,令人聯想到語言學家雅各布森(Roman Jakobson,1896–1982)提出的三種翻譯類型,即:語內翻譯(intralingual translation)、語際翻譯(interlingual translation)和符際翻譯(intersemiotic translation)。翻譯三義恰好對應了以上三種類型。如果說作者談到的中外翻譯是語際翻譯,那么他提到的以今譯古,可以說就是語內翻譯,也即一種語言內部的翻譯。而以俗譯雅,即將文雅的、書面的文字翻譯成口語化的語言,則其實是一種跨模態的翻譯,也可以說是符際翻譯。當然,與雅各布森基于語言學對翻譯進行類型化的理論努力不同,《翻譯世界說》的作者是從實現救亡和啟蒙目標的角度拓展了對“翻譯”的定義。但該文在雅各布森提出三種翻譯類型的半個世紀之前,就已經有意識地將翻譯的定義拓展,并且將不同類型的翻譯與維護國家主權、保存國粹和普及全民教育等重大問題聯系起來,不可不說是一篇頗具前瞻性的論譯奇文。

可惜的是,《翻譯世界說》的作者并沒有署名,但幸運的是,我們今天仍可以從該文中感受到作者“翻譯救國”的滿腔熱情。歷史好像大海,而我們就像是海邊玩耍的孩子,有時隨手拾起幾塊貝殼,里面或許就有閃閃發光的珍珠。我們現在正處在“翻譯世界”轉向“翻譯中國”的翻譯高潮中,重溫百廿年前的這篇《翻譯世界說》,我們不僅試圖回答作者當年的詰問,同時也或許能夠更好地理解季羨林先生那句“翻譯之為用大矣哉”!